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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生:一位母亲在汶川地震后的五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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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80042210  By 冯澍

当2008年那场地震已经开始在人们的记忆中逐渐变淡,甚至媒体也开始纠结是否还要继续一年一次的地震纪念报道的时候,四川,又一次以如此极端的方式重新将“地震”和魅力的巴蜀之国联系在一起。北京时间2013年4月20日上午8时02分,四川省雅安市芦山县再次遭遇7.0级地震,距离休闲之都的成都仅仅100公里。

那天正好是周六,在地震的那个瞬间,我正在北京的家中,陪着两岁多大的儿子沉静在梦乡之中。醒来之后看到的第一个短信,就这样,在这样一个平凡和宁静的早晨,将我的思绪立刻拉回了五年前我在采访汶川地震中相遇的一个家庭、一位母亲。短信正是这位母亲在雅安地震发生之后发给我的, “小冯,其实我很想你,想你对我们的关爱,看到别的地方地震我的心里好难过。你和宝宝都好吗?”

这位母亲姓古,所以我一直称她“古姐”,地震那年,她是一个17岁女儿的母亲,女儿李雪所在的汉旺东汽中学在地震中遭受重创,夺去了200多个孩子的生命,包括李雪在内,当时的她正是东汽中学高一的学生,一个正处在人生中最美丽的花季的漂亮女孩。在2008年我在采访汶川地震时,一个偶然的机会与古姐相识。她的善良、淳朴曾经给我留下了深刻印象,而李雪那张站在黄灿灿的油菜花地里的甜美相容,就这样永远定格在了我的记忆中。曾经采访过许多在地震中丧子的家庭和父母,古姐是我多年来一直保持联系的唯一一位在地震中的失独母亲。对于大多数可能随时更换手机号码的当地农村父母来说,这是一种可遇不可求的缘分,也是命中注定的一场相遇。如果说最初和古姐的沟通更多是出于记者的好奇与敏感的话,之后的这些年,古姐更像是我一直希望能去关心的朋友、亲人,总希望能知道她在震后的生活,总希望能从我这里给予她哪怕是一点点的爱与慰籍,让她感知,即使大多数人对于汶川地震的记忆终将淡去,哪怕在轰轰烈烈的重建工程之后,全新的东汽中学、全新的绵竹(李雪的故乡)似乎快要掩盖地震所刻在这个地方的深深伤痕的时候,和她一样,在记忆的最深处,我永远都不会忘记她,忘记李雪。

对于所有在地震之中痛失孩子的父母来说,2008年的下半年或许是最难熬的一段日子,一切孩子留下的,似乎还有着余温的记忆依旧是那么鲜活,而对于父母来说,这是一段在心里去接受这个残酷现实的岁月。采访回京后,我曾经好几次给古姐打电话,只是想知道她的状况,想尽可能的去安慰她,让她重新拾起对生活的希望。但终因工作繁忙未能真正抽出时间回去看看她。时间就这样悄悄滑过,一直到2009年4月底的一天,我突然接到古姐的一个短信,让当时还在美国旅游的我,在清晨醒来的第一刻兴奋不已。短信很简短,但对我来说,或许是那个春天接到的最好的一个消息。当时已39岁的古姐,又自然怀孕了,而且还是对双胞胎! 对于这个曾经遭遇不幸的家庭来说,这个消息所承载的,是满满的希望,重生的希望。

无疑,与千千万万在地震中丧子的家庭相比,古姐是幸运的。 就在2008年11月,我曾经重访震后半年的四川。在从成都通往“震区”的高速路上,总能看到醒目的“在生育”的大广告牌,而似乎在那一段时间,当人们渐渐的从地震的惨烈和悲壮中走出的时候,与大兴土木的重建工程可以相提并论的,或许就是“生命的‘重建’”。几乎所有的失度家庭在同一个时刻,都在做着同一件事情,那就是“再生育”,然后,更多的人却不像古姐那样幸运。记得和我一起去采访的外国记者曾经这样去评价这个对她来说“不可思议”的现象,对于依旧沉浸在丧子之痛的家庭来说,怎么会能又这么快去放下,去开始尝试重新孕育生命。而对我来说,这仅仅是一个无奈的选择,许多在地震中失去孩子的家长都年近或愈不惑之年,生育是一件唯一不能去长久等待的事情,而对于他们来说,“再生育”是一个家庭能够重生的唯一机会,而对这个未来孩子 的期盼中所蕴含的复杂与微妙是大多数人未能体会的苦楚与五味杂成。我曾经采访了身居乐山一个隐蔽在大山深处的村庄里的一对夫妇,13岁的女儿在地震中丧生,为了再生育,都已年过45的夫妇不得不每月一次长途跋涉到成都接受试管婴儿的尝试,然而却一次次失败,一次次失望。

对于古姐,我能立刻在她那条短信的字里行间,读出她的希望,那是一个真正“涅磐重生”的家庭。在九个月的孕育后,一对可爱的孪生兄弟在2009年9月10日顺利地来到了这个世界,两个孩子都4.9斤重,可爱,健康。那一年,古姐40,古姐的丈夫李哥42岁。同年的11月,我抽出了一个周末的时间,专程去绵竹看望古姐。那也是在地震时匆匆一别之后,我第二次见到古姐。

古姐的家坐落在绵竹以北的一个小镇子。下了从成都过来的长途车,从马路边 下个台阶,沿着两边的麦田走不到100米,就是古姐的家。在地震之后,用来自政府对李雪的6万元抚恤金,加上家里不多的积蓄,古姐和李哥将家里曾经因地震被破坏的房子重新修缮一新。为了迎接这两个小生命,古姐夫妇俩刚在10月份搬进了新家。房子外白色和深灰的墙面显得干净、利落,红色的大门和房顶又给这个简单朴素的房子增添了几分亮色。进入房间,米黄色的皮革面沙发、白色的茶几和电视柜,木制的玄关,还有擦得很亮的米黄色地砖,还有一个配有浴霸和坐厕的12平米的厕所,和一般城市家庭的装饰没有两样。茶几上摆放着许多干果和苹果、香蕉,是专门为我们准备的,茶几对面的电视上,正播着湖南卫视的《天天向上》。“听说城里人也是一样的,晚饭后,也总会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吃水果,”古姐热情的招待着远到的客人。

刚进屋,就瞅见了两个小家伙,穿着厚厚的棉衣,正躺在厅里的沙发上睡觉。两个孩子长的一个像爸爸,一个像妈妈。古姐给两个孩子分别取名叫李思雨、李雨希。“原来女儿叫李雪,雪化了就成了雨,重新降临在我们的身上,最后变成了新的希望,”古姐对我解释这名字的由来,这里蕴含着的是对曾经女儿的浓浓的思念,对这两个新的生命全部的寄托。

因为思雨和雨希的到来,家里显得有些凌乱,到处都可以找到孩子的东西,贝因美的婴儿奶粉、帮宝适的纸尿裤、还有强身的护肤霜,这些对城里人耳熟能详的大品牌也都出现在了这个普通的农村家庭。“当时生闺女的时候,奶水多,一分钱都没花,现在不行了,身体跟不上,除了上午给哥哥喂一次母乳、晚上再给弟弟喂一次,剩下就只能靠奶粉。每次去绵竹买奶粉和尿布,都得花上五、六百,但没办法。有一次应急,就去就镇上随便买了一个小包装的10片尿不湿,结果不好用,怕把孩子的皮肤弄伤了,”古姐一边说,一边给宝宝换着尿布。11月底的四川,没有暖气,到处弥漫着湿冷的空气。因为没有暖气,即使在室内,温度最高也只能达到10度。为了给宝宝们取暖,卧室里的电热扇总是开着。为了支撑家里的开销,李哥在附近镇上找了泥瓦工的活,古姐一个人忙不过来,专门又把姐姐叫来,全天候帮着伺候。

显而易见,对仅仅一年半前刚经历了中年丧女的巨大打击后的这对夫妇来说,思雨和雨希的到来,立即成为他们当下,以及未来日子所有的生活寄托。像所有母亲一样,他们会毫不犹豫的倾注所有的爱和呵护,只为能看到两个孩子能够健康成长。但同时,作为年仅40的“新”父母,他们所必须要去面对的挑战又是那么无可回避。

“都说高龄产妇生出的孩子容易有毛病,我临产的时候就特别担心。后来是在绵竹的板房医院生的他们,生之前还是生了一次病,结果一直到生都没好,在医院连住了十几天才好,真是岁数不饶人。”在给我讲述产前那段经历的时候,古姐依然是心有余悸。在我去看古姐的时候,宝宝们都两个月大了,但即使是在夜里,依旧无法保证能有大段时间的睡眠,古姐不得不夜里会起来至少三四次,喂奶、换尿布,照顾孩子。“有时候真觉得太累了,这么大岁数要孩子,带不动了,”古姐对我说道。生李雪的时候,估计刚22岁。“年纪大了,都忘记了当初是怎么带小雪的。现在一切又得重新学,”古姐无奈的说。

但即使这样,看着整日忙碌的夫妇俩,看着他们因为宝宝的一颦一笑立即忘记了所有的劳累而变得特别开心的样子、又因为哥俩貌似有心灵感应般的哭啼或感冒而心急如焚,我一次次深刻地感受着这个家庭的重生,没错生活在继续,而对这个在巨大不幸之后又相逢幸运的家庭来说,已是不能再去抱怨的最为圆满的结局。 “女儿走了,曾经觉得生活没目标、没希望了。现在心里还是特别的开心,”古姐说着。

但隐隐之中,我能去感受到的,还有这个重生的背后的心理挣扎和纠结。那种微妙的感觉,即使是在这个充满了生命气息的新的家庭中,也无处不在,逃避不掉。家里唯一一个放在厅里玄关上的相框,依旧是2008年5月12日之前永久定格的唯一的一张全家福,在表姐的婚礼上,16岁的花季少女李雪甜甜地依偎在爸爸妈妈的身边。屋后的小院里,有古姐精心经营的小花园,在那里,古姐种下了琵琶、腊梅,因为李雪生前最喜欢吃的就是琵琶。李雪的坟就在房子的边上,即使是在最忙乱的时候,古姐也会每天都去女儿的坟头和雪儿说几句话。坟冢的周围,摆放着许多各种颜色的雨花石,古姐说那是李雪最喜欢的东西。“本想把房子修的更临街一些,但还是作罢,我们还是不想离我的女儿太远,这样我可以经常陪陪她,”古姐说着,目光有些迷离,似乎李雪依然还活着,从没有离开过。

尽管对李哥来说,每天在从工地回家之后,最开心的事就是回家后能陪陪孩子。一次李哥一边抱着弟弟,一边吃着午饭,哥哥在沙发上睡得正香。我不经意的问了他两个孩子长的一个像爸爸一个像妈妈,他最喜欢谁,李哥说,“两个都喜欢,都一样”,可当我再继续试图追问时,他的回答是我未曾想到的。李哥的目光顺着玄关落到了那张全家福上,若有所思的说,“最喜欢的还是我家这个女子,那个时候她多乖,多懂事。”古姐顺着他的话说道,“女儿那个时候和爸爸最亲,晚上不管多晚,都会去门口等爸爸回家。”

我没有再说话,甚至有些自责,在这样一个被新的生命、新的希望填满的重生的家庭里,又让他们重新提起了李雪。但后来,我越来越意识到,即使随着时间的推移,思雨和雨希或多或少都会在爸爸妈妈拿他们与姐姐的比较中成长,姐姐,即使已和他们阴阳两隔,注定会成为他们未来生活中依旧不可或缺的一部分。因为就像古姐所说的那样,“地震对别人来说就是一件事,像听故事一样。但对我们来说,那是可在心里的一段记忆,一场悲剧,我们永远都忘不了,永远。”

古姐曾经和我轻描淡写的提起过,在地震过后,她去过一次河南少林寺。那时候,他曾许愿,希望小雪能投胎,希望自己还能再生一个女儿,这样小雪的魂就随着这个新的生命回到了他们的身边。而这一双双胞胎儿子的意外到来,或许给古姐带来的永远都是一种五味杂成的感受,那是一种混杂着希望、意外、复杂的情绪。事实上,在我采访过的许多地震失独家庭中,“再生育”是一种不得已而为之的无奈、是一种对重生的期许,甚至也是一种对所谓转世投胎的幻想与希望。而这一切的一切,注定和那个已经离去的孩子有着千丝万缕的连结。

后记:2010年底,我也幸运地成为了一位母亲,更能够处在同样的角色中,去更深刻的认识和理解古姐。而我们现在的通话,总是会不自觉的将重心放在了孩子身上,就如我关心思雨和雨希一样,古姐每次都会问我孩子是否一切都好。去年,古姐用彩信给我发来了思雨和雨希三岁时拍的照片,哥俩已全然不是我曾经见到过的襁褓中的婴儿,都长成两个大小伙子了,开心和健康。就在我最近的一次和古姐的通话中,我们的聊天总被那两个小家伙打断,后来才知道,他们是吵着让妈妈给摘果果,家里小院的琵琶成熟了。

从去年起,思雨和雨希都上了幼儿园,古姐也相对解脱了许多,除了每天骑着自行车(一前一后)接送孩子上幼儿园,也有了更多属于自己的时间,忙忙农活。但她也总会忍不住抱怨,“两个孩子太淘气(太‘费’了),我们这个年纪,已经很难有特别多的耐心去迁就孩子,所以我其实总忍不住打孩子。爸爸比我要好些,除非是太气了。 带孩子的心气在女儿那儿都已经耗尽了,现在就是觉得太累。”

在熬过了去年漫长的冬季,春天终于来了。李哥还在镇上干活,古姐忙着种田、插秧。真希望2008年之后的每一个春天,都能带给古姐,带给这个家庭更多的希望和憧憬。

 作者介绍:冯澍,曾在《华尔街日报》、英文版《环球时报》等国内外媒体供职10多年,2008年曾代表《华尔街日报》先后三次赴四川采访汶川地震。新浪微博  @Timelyra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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