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角度对待生活:我选择的Freelance和Relocati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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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认识@丁少侠 已有十年。 从少侠的履历看,名牌大学、咨询顾问,初看也算是中规中矩的好好学生和多年的职业人士。但因认识日久,知道他内心闲散,不羁,更珍视对自由的追求,有一种随时可以放下的潇脱感,在同龄的三明治中并不多见。我请他来,不谈职业奋斗,而是说说他曾经徒然转身,成为自由职业者,又一时兴起,旅居新加坡的心路收获。他总结的剽悍,生活,最重要是向自己交待。而在听他说对 “freelance” 和 ”relocation”的解读与种种生活片断的追忆时,更洋溢着一种我们父辈所没有的生活在别处和世界主义的人文情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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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谓的自由职业—Freelance

 第一份工作在N记时,就开始听说freelance这个词。指的是较有经验和年资的同僚,离职单干,直接从客户那里接活儿,同时不开公司,完全以个人的招牌在江湖上混饭吃,有钱赚则赚,没活儿干睡觉刷微博。生活状态比较空散自由,工作安排自己说了算(或由银行余款说了算)。

尽管要做好freelance,本质上还的确是因为阅历和经验已积累到一定程度,客户间也集聚了一定资源和口碑,但真正向往并走出这一步的,大多不是那些有entrepreneur精神的人,而是那些原本就对拼命工作、职业仕进等正统理念不尽热情、骨子里有些闲云野鹤、走狗斗鸡倾向的家伙。这是freelance和“创业”的一个重要区别。创业往大里说,是推动社会经济的进步,是法家,是维新,往往要人的命;Freelance说难听了是纵容自己的惰性,从大浪淘沙般的职场集体游戏上变节脱逃,为的仅仅是改变自己的日常生活,从职业人,变成不吃低保、有一定技术的社会闲杂人员。因此,基本属于黄老养生之术的范畴。

在职业上遇到瓶颈,在职场上感到百无聊赖时,Freelance的确是个出路,同时也是借口,上可告慰父母高堂,下可欺骗人民群众。明明就是不想干活,只想每天睡到自然醒,有时有赚,没时不赚,别人却以为你在行走江湖、“自己做生意”。关于这点,我向来没有解释的冲动,这种误解特别好,特别适合保护freelance们苟且偷生,继续得过且过,从初一happy到十五。

从收入角度来说,因为毕竟有客户吃这一套,境况还着实不错,现金流有时还挺robust,想不忙都不让。你相信吗?

Anyway,经过理性分析却不难发现,并不是所有的行当都会催生freelance这个群体。能够产生并容忍它存在的行业,通常都有些个人英雄主义的色彩,玩的是日积月累的经验,并且在工作中可以适当展现(纵容)一种叫“个人风格”的东西,形式则以吃“开口饭”或拍脑袋的为主。同时,还有特别重要的一点,适合freelance的行当,往往对团队协作的要求比较低,那个freelance个人的发挥,是项目成败的关键。因此,我原本在N记从事的定性市场研究,就恰巧有这些特点。这是我的幸运(抑或不幸?)。

 

选择Freelance的初衷和因缘

大致在N记第四年的时候,一天老板阿莲(化名)在星巴克里表扬完我过去一年出色的表现后,沉痛的说,少侠(我本人的化名,不知从哪天起开始采用的……),我怎么样才可以继续motivate(激励)你,让你愿意在“公司”(也就是所谓“职业路径”)的框架内继续向上,继续发展呢?

我当时不爱喝咖啡,应该是嘬了一口橙汁,然后坦率地对阿莲说:

老大,你对我很好了。没有别的办法了……

当时,我是公司的明星,冉冉升起、发光发热的那种。不仅4年里连升3级,从初级职员晋升到高级经理,还明目张胆在公司谈恋爱,找到了现在的老婆。但一个问题始终困扰着我,从入职第一天,到阿莲在星巴克和我对谈的那天,从未消失。这个问题就是:

 

工作真没劲。上班真无聊。职业一定要发展向上吗?后退或跑偏行吗?

我觉得这个问题是哲学性的,就好比人们老搞不清自己是谁、在哪儿、准备到哪里去。正因为这个问题是根本性的,它其实不会每天困扰你,甚至你没有必要回答。每天和大家一样勤勉工作,照样可以从中得到相当大的乐趣和满足。

阿莲和我对谈的那会儿,我正在做一个颇为奇葩和艰难的项目,老是要出差去广东,和当地的客户斗智斗勇。客户是那种有事没事儿就开百人誓师大会、中午吃食堂、下午做眼保健操的大型国企。领导颐指气使、下属逢迎溜须,很无聊,很喜感。我一边做着项目,一边淡淡地琢磨着要不就此离职的想法。这个念头并不强烈,也没有找别的工作,也没有要做Freelance的打算,就只有一个模糊的执念,“……要不要试一下,就辞职,什么也不干,什么也不准备……”

Samantha Jones这个角色在《欲望都市》里宣称:我自己的生活,想作啥决定就作,不一定需要找理由来论证。(This is my life. I don’t want to justify it.)

项目的间隙,我在广州的旧书店里淘到一本书,就是后来得诺贝尔奖的秘鲁作家巴尔加斯-略萨的小说《世界末日之战》。我看了好几天,突然意识到书的名字就是一个很好的暗示。不是说我呢吗?手上这个无聊的大项目就是我暂时的“世界末日之战”。

于是我就辞职了,在和阿莲一起坐电梯时说的。支支吾吾说不出什么冠冕堂皇的理由。其实真的没啥理由。阿莲在我离职那天,动情地替我写了一封给全公司的告别信(我自己则没写),大意是,今天是一个好员工,好朋友离职的日子,她很不爽(她还真流了眼泪!),但她估计我是准备去做赋闲在家写小说之类的事情,并祝我好运。据说,这在N记的历史上从没发生过。

这段Freelance的生涯持续7个月,直到2008年初,因机缘巧合又加入了新加坡的N记。这次赋闲期间,最大的收获就是去了河南甘肃等地,访问了许多精彩的古代石窟,从知名的龙门、敦煌、麦积山,到较偏远的炳灵寺、拉梢寺等,在博客上写了一个《万千深眸》的系列,自己洋洋得意了好久。

2010年夏天,我又一次从新加坡的N记离职,又做了一回freelance,历史2年半还多。这第二次freelance的起因,更复杂一些,参杂了一些个人和家庭的因素,或许是多年后我才能厘清的话题,现在没有能力清晰表述,这里就不赘述了。

 

Freelance期间的偶得

最大的收获是自由和多了和家人相处的时间,包括父亲生病期间,有整天整天的时间可以忙前忙后,完全不必考虑单位或工作。

当然,自己凭兴趣也接了一些有意思的活儿,通过和不同的客户互动,向他们学习,的确开阔了眼界,增长了知识,赚了多少碎银子倒在其次。举些例子:

  •  法国高端零售商Fauchon。在北京的新光天地B1开了第一家试验性质的店。是那种通体粉红,香艳精致,很“装”的那种店,从巧克力到红酒到法餐,都集中在一个空间里售卖。为了做好这个项目,我还花钱花时间实地走访了那家店,亲自以顾客的视角去审视店内的一切,从商品陈列、到空间、到服务细节,都做了细致的观察,最后提交的报告因此也更具备了许多具有说服力的例证和细节。这次项目的一个副产品就是,我对北京的热爱和仰慕又加深了一层。照理说,这样一家极尽扭捏妩媚之能事的店铺,一般人都会期待她率先出现在上海或香港的某一个角落,但她却先出现在了北京,是继巴黎和东京后的全球第三家。尽管如今她已悄然从新光天地撤出,但这毕竟说明了北京和她之间当初有相互吸引的秘密,有某一种深层的契合。而这些,连上海和香港这种见过世面的地方或许都摸不着头脑。
  •  时尚男刊GQ。客户是一群热情而纯真的编辑,具有倾听和思考的优秀品质。同时也是一群优雅和谐的人,算不上知识分子,但都是小有才情的“淑女”或“士子”。和他们共事相当愉快。项目的内容无非是测试杂志的内容安排,封面设计等等。但我的收获远远超越了这些。这是一次逐渐消除偏见,学会欣赏浮华表象后隐藏的严肃与精致本意的历程。听上去有点玄,但就是这么一回事。我在接项目之前,和许多人一样对时尚刊物多少有些不屑和偏见。常常会先入为主的用许多贬义词去标记它。例如,哗众取宠、浮夸、炒作、浅薄、娘娘腔、脑残等。OK,这些或许是事实。但我后来理解了,对时尚的宣讲,是需要一点殉道者精神才能做好的。而所谓殉道者精神,往往又和出位、神经质、疯狂分不开。这些只有细细体会了男刊发展的历史、编辑的理念和接触了真正的粉丝后才能有所体会。我当时服务的那本男刊,在国际上已享有盛誉。我逐渐发现,它的一切姹紫嫣红背后,是有一些定海神针的,注定了它在精神性上并不缺失。例如,大主编原来是《三联生活周刊》的才子之一,难怪篇篇卷首文章都那样潇洒知性;每期压轴的又是某争议男作家的专栏,嬉笑怒骂、行行顽劣,字字通透。从大处说,当年在美国,有多少知名大作家的文章,都是首发在时尚杂志上的,其中有斯坦贝克、海明威……说到这里,你应该懂了吧?

 

追忆旅居星洲二三事

我有两段相互独立的新加坡经历。

第一段是2000-2003年在南洋理工大学(NTU)读硕士。为啥会去?很简单:

1)  毕业时申请美国学校未果,出国之心不死

2)  尽管我当年算小面霸一枚,在上海找到不少好工作(例如,通用电气著名的财务管理培训生:GE FMP Trainee),但我还不想工作,工作再好,也不感兴趣。

3)  新加坡的大学给了奖学金。读书还给钱。

第二段就是2008-2010年。

生活久了,看待一个地方的视角自然不一样。这些不一样体现在当你离开她一段时间后所怀念和感念的东西。

至于工作或旅居本身,我反倒没有什么建议可以分享。因为,作为一个中国人去新加坡工作,本质上和一个北京人去深圳工作并没有太多区别。我们不应该把relocation本身看得太重,在这一点上,中国人太重乡土了,因此才会对一个具体地方的“攻略”生出惴惴的兴趣来。这种浓浓的乡土意识,中国人大多不能幸免,包括受过教育有国际视野的新一代。当你来到新加坡,或置身于世界上其他比上海、北京、香港更堪称“熔炉”的城市时,你的身边尽是不同的肤色和语言,你所接触的白人、印度人、菲律宾人或许上一份工作是在迪拜、阿克拉、尼科西亚……人家和你岁数差不多,却早已游历四方。

当然,新加坡是个比较“板结”,注重秩序和尊卑的社会。在职场中注意学习适应和调整即可,平心静气地展现你最好的状态就行了。新加坡又是安全宁静、连接世界和四通八达的。因此,如果你有机会在那里学习生活,就抓紧享受安静的生活(或许小有单调无聊),攒钱坐新加坡航空到处游历吧。

现在我离开新加坡又近3年了,说到怀念和感念的,竟然是下面这些人和事:

  • 新加坡N记负责茶水的阿姨。70多岁的英姐,在N记35年。每天推着小车给每一位员工送两次热饮。她完全凭记忆记住每个人的偏好,是红茶、绿茶、美禄、还是咖啡,要不要加奶加糖……从来没有搞错过。作为不成文的规定,每个员工,上至老板,都必须喝完她泡的饮料,一口不剩。英姐送完茶,就怡然自得地在茶水间里看圣经、听广播,有时还自己报个团,去韩国中国旅游。一次公司年会,颁发长期服务奖。英姐凭35年服务,击败所有人,拿了个大红包,站在台上接受大家的掌声和感谢。
  • 纪伊国屋书店(Kinokuniya Bookstore)。乌节路高岛屋3楼的这家日资书店,在我心目中具有无法撼动的地位。不知从何时开始,网上媒体上老有人提到去了台北诚品后发现它如何惊艳,如何雅致的感叹,我常常不以为然,因为与我心目中“好书店”的标准不符。像纪伊国屋这样的书店,绝对谈不上惊艳或雅致。它没有任何一点这种小布尔乔亚的气质。它所有的,就是浩瀚,就是通幽,是一种书卷堆砌的彪悍。举个例子,英语文学部的书架一望无边,按作者姓氏排列。其间有“纽约图书评论”(nyrb)系列的丛书散落各处。因此,寻找书脊上带有nyrb的logo的书,本身就充满了奇趣。要知道,nybr系列是书界的奇葩,囊括了多少人类文化史上怪力乱神的作品……台湾诚品,你有吗?在这一点上,我常常自觉的捍卫新加坡。她不是一个文化沙漠。我从来都觉得她的文化资源无比丰富。(更别提还有一年一度的图书馆清库存大甩卖了,简直是盛事。)
  • 印度人。新加坡5年的经历,让我由衷带着humility去欣赏身边的印度人,并和其中趣味相投的成了好朋友。由于历史和名族性,职场上的印度人有着各种令人不敢恭维的名声。但在新加坡,你无法避免和这个群体接触。因此一定要抱着一颗开放的心。印度人具备我们所具备的一切优点和缺点,只是版本和表现形式不同。我所认识的印度人,有男有女,有俊美无双,也有颟顸昏聩的;有聪慧绝伦,也有才智平平的。有奸邪的,也有无邪的。他们就像我们不了解印度一样不了解中国,甚至像我们自己不了解中国一样不了解自己的国家。因此,最好的办法就是be naïve, make friends, hang out……印度或许是一个不成功的国家,但它真的有许多精彩的人和故事。后来,有一位印度同事几乎是由于我和我老婆的影响,居然决定举家迁到上海来工作,至今已2年有余。一天,他带女儿去上海的某普通医院看病,竟机缘巧合地帮助了一位素不相识、没钱医治的农民工,因为他心目中完全没有“上海人”和“农民工”的区别,看到的就是一个没有人去帮助的落魄中国人……有时我想,这说不定是我在新加坡获得的,意义最为深远的收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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