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明治创业者档案35:资本主义下的乌托邦

9,498 views

文/@一稀饼淹

4_1

“我们是生活工作在柏林的Y世代,我们不愿意在父辈们创立的传统企业里朝九晚,自由职业的不确定性也非所愿。于是我们成立了自己的公司——黑马,一个结合了资本主义和共产主义的公司,尽管这两个意识形态曾一度分割了这座城市,黑马却把个人智慧与集体决策、发扬个体与总体平衡、持续变化与结构稳定联合在了一起,我们向时代证明了我们的新的工作模式。”黑马这样宣告。

欧洲中心,德国首都,柏林,是一个有着特殊气质且又生机勃勃的城市,作为首都,它的自由理想主义的色彩似乎尤为强烈。43年前,柏林墙把这个城市分割成了两个世界,由此这里的人们更觉自由的可贵,更富有抗争精神,自由浪漫主义的气息弥漫在这座城市各个角落,无处不在。作为东西欧的交界点,柏林物价便宜,生活费用大大低于其他发达的欧洲城市,便宜得简直不像个首都,越来越多来自世界各地充满了梦想的年轻人聚集到了这里。这里是理想主义的温床,是实现梦想的起点,每一个人,只要愿意,都可以找到自己的位置,对他们来说,金钱显然不是最重要,自由,平等,爱,开放,体验,努力创造自己想要的生活才是他们的追求。

黑马就诞生在这个独具魅力的城市。“Design Thinking”“innovation creative”咨询服务公司是它的主营业务,服务的客户有许多德国的大型企业,譬如:奥迪,大众,SAP,DHL,DB等等。如同它的名字,黑马一出道就在竞争激烈的咨询行业中异军突起,轻松占下了自己的地盘。

这是一个有30个“老板”的公司,没头儿,没有CEO,没有经理,没有普通员工,每一个人都肩负同等的权利和义务。从他们的宣言里,也能体会到浓厚的理想主义。照理,类似的公司存活不过一年,没有严谨组织结构,缺乏人事管理,过于理想主义,过多的想法和主意,都是经营一个企业的致命硬伤。然而,从2009创业至今,黑马不仅经营良好,这30个年轻人,竟然一直都在并肩做战,没有一个人离开。

“不要和朋友开公司”、“一个公司的合伙人不能超过3个”,这30个年轻人似乎并没有考虑这创业界的金科戒律,他们所做的很简单:想了,就做了,做了,就做下去了。但事情却似乎又不那么简单,这个特别的公司,一定有它独特的生存方式。带着强烈的好奇,我开始了对联合创始人Ioana的采访。

5_2

 

三明治:能说说你们如何认识,如何开始组建黑马这个公司的么?

Ioana:在大学的时候,我去选了一个“Design Thinking”的副科,为期一年。也是在那里结识了现在的创业伙伴,我们全都是选修这门课的学生。我们彼此都很合得来,互相喜欢。课程结束后,我们特别希望还能在一起,我们希望能在一起工作。于是我们开始讨论,何不如创立一个公司?然后我们就去注册公司了。

三明治:从开始讨论到最后正式成立,花了多长时间?

Ioana:还挺快的,从2009年开始策划,当时我们还花了点钱租用了一个酒吧的一个房间定期聚会,那个房间大概20欧。后来觉得不方便,老是换地方,资料没法保存,我们也觉得没有自己的地方没什么归属感,于是就租了个固定的办公室,期间总共也就花了半年时间。3年前我们换到现在这个比较大的地方。

三明治:黑马真的没有老板,是吗?

Ioana:可以这么说,我们每个人都是独立的,为自己的工作负责。不过,注册公司时法律规定必须有个CEO,所以我们其中一个人是法人代表,但不意味着他有更多的权利。

三明治:出于什么原因你们这样设置公司的结构?

Ioana:组建公司的时候,我们都是一样的,没有谁比谁更资深,不同的只是专业背景,我们也不喜欢谁指挥谁干活,如果需要个老板的话,还不如就去普通公司算了 ,从一开始,我们就很明确,黑马没有老板,每一个人都是平等的。所以黑马的结构是扁平的,“0”层级。

三明治:相信每个知道黑马的人都有一个特别好奇的问题,就是这么多人,你们如何达成一致意见的?你们没有老板,那么就意味着民主,而民主,往往效率低下。

Ioana:不,不,我们不是民主的,称之为Sociocracy(注:一种基于每个个体都平等做决策的系统结构。)应该更为正确。民主其实有时候更可以理解成为服从大多数,比如你有30个人,如果有某些决定,20个人同意,那剩下的10个就不得不接受结果,即使他们特别不喜欢。但我们,如果有什么决定,是基本需要所有人不反对的。

三明治:那岂不是更难,更不容易取得一致的共识了吗?而且要花费更多的时间和精力?

Ioana:开始的时候,我们做一个决定的确很慢,非常非常慢,如你所说,30个人达成意见一致非常不容易,简直不可能,但我们必须做决定。于是我们开始寻找30个人联合做出决议的方法。后来发现这个Sociocracy的概念,我们觉得不错,就请了人来给我们做了个关于Sociocracy的培训。

三明治:能讲讲Sociocracy是怎么帮助你们做决策的吗?

Ioana:简单来说,有3个步骤:第一步叫信息传达,即每一个人都充分了解了所有的相关信息。第二步是表达观点,每个人都可以表达自己的看法。第三步就是做决定了,如果一个方案出来,最重要的不是每个人同意,而是没有人特别反对。所以,不说“NO”比说“YES”重要。

三明治:有没有人真的特别不同意呢?遇到这种情况你们怎么办?

Ioana:这种情况比较少,基本是“我不是特别喜欢这个主意,但我能接受”,这种情况下,我们就可以产生决策。但如果真有人特别不喜欢,表示如果要这么干,除非踏着他的尸体过去,那么我们就再想新的办法,直到大家都觉得OK为止。 当然这种情况发生得不多,尤其现在,有Sociocracy做为基础,而我们也越来越有默契,做决定就快得多了。 其实,说“是”更多是表达自己的意愿,而不说“不”却意味着更多地考虑到了别人的想法。不过,说实话,最初时我们采取这个方式来做决定也是经历了非常多的讨论,也换了不少方式,到最后,实在没有更好的方法,我们必须做决定,于是我们还是决定采用了这个方式。

三明治:有个问题我比较好奇,30个聪明的年轻人,都有各自的专业背景,也都非常自信,充满了想法,会不会有比较自信的人总觉得自己比别人更聪明一些,观点更高明一点,企图控制整个局面,让大家服从他们的想法?你们如何把握平衡?

Ioana:在黑马很重要的一点是就是宽容和理解。其实真的没有人更聪明更笨,只是观点不同而已。刚开始的时候,我有的时候也特别生气,这不是明摆着的事吗?事情就是这样,别人怎么会这么想……而结果,我发现,由于我们的专业不一样,比如我是学工科的,艺术背景的人想问题的方式的确跟我不一样。而在黑马,每个人如此不一样,不同的观点甚至更多。即使现在,我还会为某件事有如此多不同角度的观点而震惊。

三明治:宽容和理解,接受事物有不同的角度,每个人都知道,却不那么容易做到。

Ioana:的确不容易,虽然理论大家都知道,也许真需要经历,练习,才能做到。另外,我们都希望这个公司经营下去,因为我们希望能按这样的方式工作在一起,这是我们每个人的动力,因为这样的动力,我们也学会妥协,学会理解,学会接受,学会从他人角度看问题,学会宽容,也正因如此,我们才坚持走到今天吧。

三明治:你说,你们30个人都挺合得来的,都彼此喜欢,但也会产生矛盾和冲突吧?

Ioana:当然会,开会讨论的时候,也会有气氛非常紧张的时候。我们也有一些“和谐道具”,比如我们意识到冲突很激烈的时候,有人会唱支歌什么的,用搞笑的方式,等气氛缓和下来再继续。这些“和谐道具”是周期性的,过段时间,也许我们就发明了别的好玩的方式。说到底,唱这个歌也就5、6回。而且现在我们用“和谐道具”也越来越少了,这些年,大家都建立起了感受他人的能力,如果觉得气氛紧张了,有人激动了,一般都会意识到,停下来,缓缓就好了。

三明治:有没有人和人之间的冲突?毕竟30个人,每个人都特别合得来也不可能吧?

Ioana:有的,但基本上我们都会直接沟通,有什么想法说出来,沟通完以后往往发现要不是误会,要不没什么大不了的。其实,直面沟通是最有效的沟通方法。还有就是,我们中间有人也比较善于感知他人,发现有人不对付了,分别聊聊,帮助沟通下,也很好。所以,黑马的气氛基本还是比较和谐。

三明治:那你们的日常运营怎么办?谁来负责?

Ioana:我们也分了不同的团队。有产品团队,这个团队负责业务,也是赚钱的部门。还有财务团队,法律团队,市场营销团队负责公司运营。但不是说某人是财务团队的就不是产品团队的,可以交叉,我们按工作量来分配收入,做得多了,收入自然就多。

三明治:那每个人的工作量自己决定了?

Ioana:对的,我们的工作时制是2-5天,2天是最基本的,剩下的,就看个人了,你想忙点就多工作几天。

三明治:那你们的每个决定都是所有人决定吗?

Ioana:不一定的,如果是些小的投资,比如买些办公用品什么的,就几个人商量着就办了,或者谁想参加个伦敦的研讨会,因为他觉得对我们的市场开拓有帮助,那如果没什么问题就去了,对我们来说信任很重要,没人会彼此质疑。如果是大的投资,比如做些市场活动,要花很多钱,那我们会开会讨论。

三明治:那有主意、想法,如何分享?比如,你有个建议,希望跟大家开会讨论,怎么办?

Ioana:我们有个自己的网络平台,叫Yammer,跟FACEBOOK有点像,不过是内部沟通讨论用的网络平台,谁有什么想法都可以发布,我们每周四都有例会,这时大家就集中讨论这些议题。这个网络平台也有团队负责,大家轮岗。

三明治:你们不是说要每个人都同意么?如果某人不出席会议,但事后又不同意决定怎么办?

Ioana:开会前,大家都应该可以看到讨论的内容,如果不能参加,也可以事先给出观点,如果特别不同意,没有观点,而又不能出席,只能说是个人的责任。事实上,这样的极端的情况没发生过。

三明治:我们来谈谈你们的经营吧?我看见你们有很多的德国大企业客户,你们如何在竞争激烈的市场下得到他们的信任的?是因为你们年轻吗?有价格的因素吗?

Ioana:首先,我们提供的服务并不便宜,相对其他竞争对手来说。我有一个伙伴说得很好:“我们与其说是在推销我们的产品,还不如说是在推销自己。”黑马运营的模式本来就非常有创意。很多公司请我们,也是觉得我们有新鲜的视角。黑马的气氛、结构和企业文化都给了他们很大的启发。

三明治:我记得你们的介绍说30个合伙人有25个专业背景,这对你们的产品也有帮助吗?

Ioana:对的,帮助非常大,我们这25个专业背景可以从各个角度看问题,对于客户来说,他们得到了更多更广的角度。我们做脑力激荡的时候,由于每个人都有不同的专业背景,所以结果也都非常理想。

三明治:那你们每个项目都会让大家开会到场讨论吗?

Ioana:也不会啦,我们一个项目组一般是2-5个人,项目组开始前会跟别的伙伴聊聊,一般都会得到很好的建议和想法。

三明治:那你不觉得这种比较随性的方法其实不那么可靠吗?如果一个项目组没跟别人讨论,那不是降低了服务质量?

Ioana:基本大家都会聊聊、问问,我觉得跟我们的企业文化也有关系。如果谁有问题了,我们每一个人都特别好奇,也都喜欢相互问问各个团队接了些什么项目,而且我们都有这个责任感,觉得每个项目自己都有义务支持,如果一个人遇到困难,另外这29个人都会无条件支持他。

三明治:所以,其实貌似随性的做法,却经过必然的逻辑,就是你们的企业文化,所以也会有积极的结果,对吧?而且所有人不遗余力的支持无疑是很强大的。

Ioana:对的。这是我们企业文化的灵魂。

三明治:客户反馈如何?我是指他们找你们会不会图个新鲜有趣,却没有后续?

Ioana:几乎我们的每个项目都很成功,客户都非常满意,几乎每次结束后都会产生新的需求,或者客户推荐我们给别的客户。

三明治:那你们的产品的确有独特之处。

Ioana:是的,我们非常注重终端客户,我们的目的就是打破公司和客户之间的那堵高墙。

三明治:注重客户体验不是常识吗?

Ioana:是,每个公司都这么说,但不是每个人都这么认为,或者有机会接触客户,很多时候,他们只有几个部门了解客户,或者他们依赖市场调研报告。当然这没错,但除了理性的研究报告,我们希望他们也有感性的认识,好的创意,从中而来。而且,我们作为外来者,更容易发现他们的问题、需求所在。我们做项目的时候,不仅跟他们的客户沟通,还会对他们的员工以及所有相关人员进行情况了解,所以我们往往能得到很好的结果。

三明治:这可能有些敏感,我想知道的是,你们的经营状况如何?

Ioana:目前来说,比较理想,我们是在盈利的。

三明治:黑马的发展方向如何?你们希望扩大吗?

Ioana:目前,越来越多的客户希望我们能够给他们做更深层的诊断,希望能把“innovation creative” 融入到他们的企业文化、管理中去,这也是黑马的业务发展方向。而且黑马将会在美国圣弗朗西斯科开设分部,这是我们的第一步尝试。关于招募新的人员,其实我们在这方面有保留,我们这30个人已经有了相当的默契,一个新人要融入期间,接受这样的文化也不容易。我们以前也有讨论到这个话题,就目前来说,还没到必须决定的那一步,看情况吧。

三明治:我觉得你们的成功有偶然也有必然,这30个人能齐心协力特别不容易。而且你们的模式也不容易复制。

Ioana:的确,我也这么认为。我还设想,如果我们中有人特别自我,特别不合群,也许就合作不下去了。不过也未必,这个人也许就离开了吧,哈哈哈。不过也许我们的合作模式没法复制,但有一些是可以复制的,譬如我们如何做决定,我们如何学会妥协,这些都可以学习。

三明治:你觉得在黑马你自己有什么收获?

Ioana:我们创建黑马的时候都还是学生,这些年,我觉得最大的收获就是我们学会了如何跟别人相处。我们都学会坚持和妥协,学会感知他人,彼此照顾,这特别特别重要。这是关于社会性,而在专业方面,由于接触到了很多的项目,我看问题的角度也更为宽广、深入,知道一些事务背后的逻辑,这些都特别有趣。比如,我现在知道为什么对于某个消费群来说,什么样的车才算是好车,现在人的网购习惯是如何的?每个项目,我都有收获。能跟我的伙伴们工作在一起,我觉得真的特别幸运。

 

后记: 

黑马是一个传奇,每一个听到它的故事的人都觉得不可思议。这么一群理想主义的年轻人,充满朝气、创意,不甘于接受社会已经设置好的模式,尝试着用自己的方式实践梦想,他们不仅仅是理想主义者,也是实干家。整个采访中,Ioana强调最多的是信任、宽容这两个词。人类都是自私的,生活的矛盾都源于此,但黑马的年轻人,却似生活在另一个社会,他们在这个资本主义国家,建立起自己定义的乌托邦。

临结束时Ioana告诉我,一个出版社对他们的故事也特别感兴趣,希望他们能写本书,介绍这个科技时代下成长的Y世代如何用他们自己的方法工作、生活。合同已签订,将于明年宣传出版,目前他们正在用他们独特的Sociocracy模式商讨如何写这本书。Ioana特别嘱托,如果中国的三明治们对他们感兴趣、有问题,请一定转告他们。对于在地球另一端的同龄人们,如何看待他们,有什么样的想法,有什么样的问题,他们也很好奇。请各位留言给我,也许,你们的问题也会收录到这本书里,在这个时代留下另外一种痕迹。一切都是可能的,不是么?

 

(戳右边访问黑马的网站:http://en.thedarkhorse.de/

6

Related Posts Plugin for WordPress, Blogger...
  

最被点赞文章

3 thoughts on “三明治创业者档案35:资本主义下的乌托邦

  1. 天空

    感觉这种形式只能出在他们这样的行业里,如果是制造业或别的行业肯定是不行!但沟通方式值得学习!希望以后多多报道他们的情况!

    [回复]

    Pamela 回复:

    与国内“很多人的咖啡馆”的众筹模式类似。开始创业的激情很简单,但磨合和维持的过程比较艰难,而且这个过程往往比较长,能跨过这一关最终达成默契的实属不易。我就曾进行过类似的尝试,但没有成功,经验教训都算是收获。看了此篇报道,甚为感慨。

    [回复]

     
    Reply

发表评论

电子邮件地址不会被公开。 必填项已用*标注

您可以使用这些HTML标签和属性: <a href="" title=""> <abbr title=""> <acronym title=""> <b> <blockquote cite=""> <cite> <code> <del datetime=""> <em> <i> <q cite=""> <strike> <stro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