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鹏2

阿鹏: 从白领到丽江店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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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俄国人Peter Goullart笔下,丽江是一个安静的县城——纳西人的手工头饰五彩斑斓,玉龙雪山的水清澈甘甜,即使经过战乱的年代,丽江并没有排斥洋人,居民们往往凭借一个人日后的言行来决定是否接纳,就像接纳本族的另一个人一样……这是peter笔下的丽江,一个存在于1941到1949年间的“被遗忘的古王国”。

60多年后,这个被遗忘的古王国几乎成了大江南北无人不知的小资胜地。尽管,与丽江有关的生活方式、文化服饰仍然属于非主流,但那个地方不再因为政治、地缘的因素而彻底的消失不见。

一直认为,丽江的红火得归属于我们这个时代。倘若有人问我所谓三明治一代有什么特征,我想我会说:我们活在一个可以让非主流发声,并且产生追随者的年代,人人都可以像丽江一样小众的存在于大众中。

但愿,我是对的。

所以,借这个平台,我请来了阿鹏—— 一个生长在上海、曾经白领、如今已在丽江经营客栈“长达”(请用拉长的语调来读)7年的女孩。

真的很长了,她是这么说的。

丽江对于大多数城市动物来说,更像一个传说和心灵居所,人们去了,或旅行或疗伤或短暂逃避,然后从那里的天地自然风土人情中取走自己想要的那部分,心满意足的回到城市。即使是签了租约过去开店的,能像阿鹏一样坚持7年、融于丽江的人,少之又少。对于大部分在丽江过路的城市动物来说,那里,真的太不一样了。

然而,每次和离开城市许久的阿鹏谈话,我并不觉得有什么隔阂。她不像是我在丽江遇到的纳西妇女,会嘲笑去玉龙雪山的游人:“上面一棵树都没有,有什么好看!” 阿鹏,她会坐在上海的星巴克里跟我叹气:今年玉龙雪山上的雪又少了,城里去的人太多了,破坏太严重又没有规范……

在丽江的她,让我觉得一直保留着城市人入世的态度,也因此不同于很多纯粹在古城混日子的过客;而回到城里,她不紧不慢的穿行于楼宇间,坚持着自己内心的节律,带着丽江来的出世的心……

下面的email对谈,是我们很多次聊天中的一小部分。想要和她饮酒畅谈的朋友们,我这里吆喝一句,可以去她开在束河(丽江边上的古镇)的客栈“任里小弄”找她哦!

Q:十年前这个时候,你在哪里?那时有没有想到有一天会到一个自己完全陌生的小城市生活?
A:十年前,我在上海,每天面对着办公室四壁。我的心里长着脚,随时准备拔腿上路,流浪的种子从小就在心里生根,随时准备飘向某一处。我工作过的地方就有沈阳、上海、广州、南京四个城市,尤其是在南京工作的时候,每周穿梭于上海之间,现实版的双城记。我没有刻意计划过下一站,在城市里我也是游离的状态,遇见了丽江,反认他乡为故乡了。

Q:很多人第一次去丽江都会爱上那里,但多数人会带着这份爱离开。是什么契机让你带着这份爱又回去,并且在那里创业呢?
A: 丽江是少数一个,可以让人来了又来的地方。人们离开丽江回到城市,也是回到自己应该在的地方,那里本来就是他们的家。丽江,不过就是一个补养站。离开后打回原形,是必须的。我是在非典那年8月,第一次来丽江。回到上海一年后,动了一次手术。我对自己说:城市,我实在无法爱上你,我要放过我自己了。我爱丽江,是因为爱上自己一直想要的生活方式。在这里,顺理成章地就实现了,而且,居然比我一直向往的还要活色生香。业与不业,倒不是正事了。客栈里人来人往,每天都生活得象电视连续剧,主角,就是客人们,所以,就选择了开一家客栈。这一开,就是五六年。

Q: 你当时离开丽江的时候在上海有任何的牵挂吗?比如说家人,朋友,生活方式?

A: 牵挂无时不在,包括现在。 你无法和你的社会关系脱离,无论你走到哪里。家人、一些朋友,一直以为我是神经病,包括现在。哈哈。而城市的工作状态,我依然欣赏。在职场上,我也曾是个女战士,每天在办公室里冲杀。在什么样的规则里,就扮演什么样的角色。初到丽江的时候,也想要激荡和叱咤一下,惯性的。而之后渐渐的才慢下来,找到生活与工作的平衡。但是上海的、城市的生活方式,我并不留恋。

Q: 在开客栈前,你料想到会有哪些困难?实际上碰到的困难,与当初设想的有哪些不一样?
初到陌生之地,人际关系,依然是最重大的困难。虽然我有所准备,但还是大大出乎意料。丽江人民的思维方式将我固有的价值观彻底颠覆,我们在城市里的规则,在这里变成了笑话。几年以后,老丽江们,都会对着新来的兄弟姐妹说:慢慢来,不着急。速度、效率、标准、要求,在这里都是高原反应,要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来。比你想像的,还要慢得多。

Q: 你曾经说到过一些丽江的潜规则、黑暗的事情,经过这些事情,你觉得人间还有世外桃源么?如果说大城市的资源分配不公、强权这些事情在丽江同样存在,那么丽江吸引你的究竟是什么?
A: 有人的地方,就有人性。小丽江,也是,大江湖。且看世间万相,不论出世入世。一切皆是相,不必究竟。现实本来就是不完美的。人间没有世外。香格里拉、桃源、天堂,是有的,就在你心里。不在某一处。丽江是一个神奇的地方,她可以放大你的可能性,她有着奇异的土壤,让你可以扮演你一直想扮演,却苦于在城市无法扮演的人,你喜欢的和不喜欢的,都可以。更妙的是,没有人会大惊小怪。这个活生生的人间舞台,让人着迷。而我是找到了一个我喜欢的地方,能够和我喜欢的那个自己在一起。我就赖着不走了。

Q: 你花了多久时间开始适应丽江,累积自己的朋友,开始把丽江当作自己的家?
A: 至少一年半以后,我才开始找到了平衡点,和丽江人民以及各色人等,和平相处。我在丽江浪费了整整一年的时间和房东周旋,然后,选择放弃,来到束河。很有趣的是,束河的客栈建设,只用了我一个半月的时间,很令客栈老板们不解。其实,那一年里我打了无数遍的腹稿,绞尽了无数的脑汁,准备了厚厚的设计方案,派到用场的时候,效率就出来了。这件事情,让我明白,焦点对内,先搞定自己,再去要求别人。客栈一开工,我就当她是家,亲力亲为每一个细节。客人来了,就是家人。慢慢地,朋友就累积起来了,这个家就越来越大了。

Q:你如何描述你当下的生活?
A: 我当下,继续把世俗生活进行到底。作一个快乐而美丽的村姑,有清风明月相伴,夫复何求?相对于城市,我们在丽江,是放养的状态。自由、散漫、随性、享受,你也可以说:不务正业。我想说的重点是:松和空的状态下,让人更加清醒、自知,也伴随着更大的挣扎。这才是我真正享受的。

Q: 你如何看待城里人到丽江开店这件事?你们,或者说他们来到丽江,是把古城变得更有创意,还是加速了当地文化、生态的消失?
A: 又一个围城!双刃剑,不会只走偏剑。创意在,破坏亦在。我常常和丽江的乡亲们聊天,老人们对逝去的传统比较痛心,对我们这些入侵者有些许排拒。他们怀念住在老宅里和乡邻亲密往来的时光;而年轻人对现代生活却孜孜以求,喜欢住在新城公寓里,喜欢和城市的客人交流城市文明。当破坏大规模来临的时候,当文化和生态迅速消失的时候,我们除了抱怨和批评,更有益的,就是自省自律。我顶着房东的不满,刻意地坚持着把我客栈的建筑外貌保留下来,这样原著的土坯墙体在束河已经凤毛麟角。五年间,它成了摄影师必拍的镜头,画家笔下常画的场景。我觉得,值得。

Q: 你提到收集濒临灭绝的苗绣这件事,如何想到要做这件事?未来对这些藏品有什么打算?
A: 因为热爱民族手工艺,就开始收,越收越多,就开始了藏。苗绣的浩瀚、精细、生动、鲜活,是从泥土里长出来的美感。我不愿意只把它们当作商品贩卖,每流出去一件,就再也收不到相同的了。年轻的姑娘不愿意学习绣艺,老人们已经力不从心,中年的阿嫂们正在为家庭操劳无暇刺绣。绣娘们开始断代,手工艺正在消亡。我就更舍不得出卖收藏。我有一个梦想:为需求和供应架一个平台,为城市和苗家建立一个桥梁。我一直计划着开办一个苗绣展,作为一个窗口,让彼此看一看对面的风光和希望。悉心准备,等待机缘吧。

Q: 上次咱们聊天你说,你现在是“被丽江”了,人们习惯在你身上贴上丽江的标签,甚至很多人不希望你回到城市,因为你承载了她们的梦想。你自己怎么想呢?
A: 客人们对我和我的客栈赋予了很多他们自己的想像和愿望,甚至是眷恋。有客人说,如果我离开束河,就是背叛和变节。哈哈哈。从时间上,我在束河已经算是老老人,很多人离开了,滚回了红尘;有些人离开了,又滚回来了。而我一直的留,从某种程度上是“被丽江,被束河”了。我亦是在客人的认同感里,得到了相应的满足和价值感。不可否认,也挟带着不小的压力。最近的一年,是我的间隔年,我给自己相当一大段的留白、放空。“被”,并不都是被动,“被”,是因为有别人的需要。而我如何在“被”里面,更加地主动而愉悦,得到我自己追求的稳妥的平静,这是我目前正在调整的功课。

Q:在一个相对干净纯粹的地方呆了那么久,你觉得还能回得来上海这个相对物质浮躁的地方吗?
A: 完全回得来,那本来就是我来的地方。只要,我想回来。这一年的间隔年,我在城市和束河乡村之间来回穿梭,明白一个对我很重要的道理:心境,远远比环境重要。第一次回上海的时候,我真的对着大马路错愕,不知如何过去。但是我在南京路的商厦里流连忘返,两眼放光。第二次回上海的时候,我已经在各种交通工具间飞奔,那个曾经的女战士一下飞机就迅速复活了。但是,我对着那些摩天大厦全然没有欲望,围观都不必了。物质,亦是工具;心往哪里,它就指向哪里。

Q:你如何看待金钱?
A: 我一直说,金钱不是坏事,就象宗教一样,是人的念头把经念歪了。人们对欲望的无止境,是因为未尝拥有。我们最困惑的不是追求的过程,而是目的。一旦到手,就索然无味。所以,追到本质,问问内心,什么才是最快乐的?婴儿,只要吃饱就是最大满足;母亲,只要孩子快乐,就是最大满足。这是本能。
而孩子要长大,就有恼烦,母亲的烦恼就更大了。
能不能简单再简单?这是佛法上追求的,本相。一旦真的到了看山不是山的境界,就看啥都是山了。
我坚信世界末日,所以,束河大规模的破土重建,把几百年的历史,推翻,变成只有几年时间的“古镇”,我已经不愤怒了。这一切,都会灰飞烟灭的。

Q:很好奇,十年后的你,还会在丽江么?无论是或者不是,如今的你希望十年后是什么样子?
A: 人生无法预料。丽江的一大妙处,就是活得很戏剧,惊喜时时都在,你不知道下一刻会遇见什么人发生什么事。十年之后,我不知道我会在哪里。我很明确的是,我会更加热爱经历,无论悲喜冷暖,都是珍宝。十年之后,我希望自己,安定从容,坐看云起云落,心安,到处是家。

Q: 对那些想要去丽江开店的人们,你会有什么建议?
A: 亲爱的们,先拷问一下自己:到底选择什么样的生活方式?自己到底要什么?如果是逃避,疗伤,那么,你终会发现:无处可逃,唯有面对。城市和乡村,都是现实。来看一看丽江,她很美。追求内心的平静,哪里都是道场。如果真心热爱田园,也许,你拿出来的,只是,那一点,勇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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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thoughts on “阿鹏: 从白领到丽江店主

  1. peter船长

    在办公室里读完这篇文章,顿时觉得心情舒畅很多。三明治们人生百态,非常精彩。

    [回复]

    夏华 回复:

    没错,就算自己过不了这样的生活,看看也很开心!

    [回复]

    franco 回复:

    可这话怎么听起来很心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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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Reply
  2. 三片儿叶叶

    几年前经朋友介绍去束河见过阿鹏,去过她的任里小弄,回来后一直关注她……喜欢她欣赏她,就像文章里面说的,她承载了我们都市独立女性的一个梦想,她帮我们延续这这个梦想……

    [回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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