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中的焦代普尔一角

印度派

14,424 views

 文/西厢

 

一、印度派

在印度的时候,一些人印度人会问,你为什么要来印度?我总是支支吾吾答不上来,除了英文蹩脚的缘故,也因为这些理由实在难以启齿:因为印度有浓郁的外国风情,因为旅游便宜,因为上次从柬埔寨回来的路上不小心看了个印度电影,因为我旅游只为出来挥散心中的积郁⋯⋯凡此种种,都不是因为印度如何如何,我怕伤了印度人民的心。我没有宗教信仰,对于印度的文化也知之甚少,现在流行的瑜伽和静修冥想,我也不在赶时髦之列。总之这一切注定了这趟印度之旅是肤浅的、观光的、游手好闲的。好在我也没有什么野心,要鸟瞰整个印度的经济文化政治社会生活,也没有那么实用,想去学个一技之长回来,只是一颗猎奇的心,纯玩的心。时值被媒体报道得如火如荼的新德里公交车性侵案,和四处窜出来的模仿案例,让这趟旅程多少有了些顶风作案的味道,一个还算年轻的姑娘,单身一人跑到印度,带着无尽的恐惧和黑暗的想象,以及一颗略微兴奋的冒险的心。中途数次放弃,亏得Cloris和鱼老师时不时给点信心:“其实我觉得印度还好”;“印度一定会让你终生难忘”;“印度人非常淳朴”⋯⋯此种经验之谈给了我勇气。一位朋友甚至联系了当地安全局的工作人员给我壮胆,并且以五六次前往印度的经验告知:一个人背着包在印度走一走,你一定会收获良多。

走前在中关村的光合作用买了一本旅游书,名字很那个,叫《印度,去十次都不够》,书店里只有这一本,本来不想买,后来看到封面上写:我出走,是因为我好奇,我旅行,是为了更好的回来。觉得这算一个说服自己出去跑的理由,就买了。后来在飞机上看完此书,深感各种失恋的单身的大龄的文艺或伪文艺的女青年,对印度确实都爱慕有加。无非是因为心中积攒的能量需要寻找一个出路,想去沾点宗教的光。赫然想起柴老师讲过的:每个生命都会去寻找他自己的出口。

其实现在很佩服一种人,他们总是说:我不需要旅游;而且是断然不会去比中国还落后的国家的。我特别尊重他们的想法,也觉得自己不够稳定,总要折腾两下,算不算是盲目跟风,或者像某人她妈说的:麻雀跟着天鹅飞⋯⋯可是为啥我觉得像英国这样的风景优美如痴如醉的地方,我却觉得索然无趣? “好山好水好无聊”,可能是因为要一直带着仰视的缘故么?最终反正是成全了自己一次。可能也是最后一次。

出发前一夜收拾行李的场面,现在回想起来实在是太歇斯底里了。带着各种无尽的想象,亲爱的花花小姐,操办了各种紧急备案:把印度某局的朋友的电话抄成三个纸条分别塞在包里、外套里和钱包里;为防止丢失,护照号和电话写在外套里面的商标上;一部分钱计划塞在内衣里;一把打算用来护身的剪刀(后来在泰姬陵被没收);所有的衣服都不能带颜色,一条粉色的运动裤被pass掉换成一条深灰色的沾满毛球的裤子。作为已婚妇女的她,甚至给我包了两个避孕套,以备惨剧发生时的最后防御⋯⋯并且叮嘱:惨剧发生的时候你别抗拒,找机会再逃跑⋯⋯当然这两个东西,跟着我跋山涉水,目前又安全的回到了北京。尽管曾经有过两个日本MM在酒店被强暴的案例,但后来的事实证明,单独一个人去印度的姑娘真不少,也都安全的回来了。在杰瑟梅尔的时候,就碰到两个,她们的日消费都只有三百卢比左右,也就是合计人民币不到四十块,连吃带玩带住⋯⋯她们还要漫游印度四十多天⋯⋯而且她们几乎不会说英语⋯⋯跟几个月前的我差不多⋯⋯相比之下自己真是弱爆了。为了防止意外我一直都穿着运动鞋,时刻准备着拔腿就跑,之前还练习了近一个月的动感单车增强体力。而她们则是人字拖加美丽的脚链,漂亮的毯子,别致的发髻,仿佛是在海边优雅的度假。

何必高大精美让人望而生畏.jepg

何必高大精美让人望而生畏

碰到的第一个印度人是在去印度的飞机上。年轻小伙刚从美国回来,在上海转机。他拿出手机向我展示香港机场的照片。他的兴奋仿佛他正在去美国的路上,而不是已经回来了。此人一听说我要去他的家乡——阿加斯坦邦的首府斋普尔,就更加兴奋,一路上叨叨不停。这也是唯一一个我闻到了传说中的体味的印度人。之后到了印度再也没闻到过。他看上去毫无心机,热情过度,让你一直带着一种外国人的优越感。有些书里面写:“印度人天生好奇”,我想这只局限于那些底层的印度人,就跟中国的农村人一样,总是带着对外国人的好奇,那种不加掩饰的好奇,淳朴得不行。可他的英语很好。尽管一路上我一直在疯狂的看书,但是他总是掩饰不住的来搭腔,并且抄下了他的电话,让我到了斋普尔一定要联系他。他听说我是一个人去的,脸上露出不可思议的笑容,仿佛在说:你对印度实在了解得太少了⋯⋯这个印度人不吃豆子和胡萝卜,飞机餐只看他吃了少量的米饭,而这两种食物后来在印度被证明是如此重要。

后来回北京的时候,邻座仍然是一个印度人。印度大叔大概四十多岁,身材丰腴。书里说,印度人以胖为荣,越胖说明你越富有。也许在比较多年以前,印度人恭维一个人的方式就是:哎呀,你看上去又胖了,气色真好。印度人只分为两种:有肚子的,和没肚子的。可邻座的这个肚子竟然是第一次坐飞机。他说他渴了,为什么没有水,于是我帮他要了水。后来他饿了,掏出一包饼干和干脆面狂啃,像一个委屈的孩子,并且分了我一点,还强烈要求我多吃一点。他也找不到耳机的插座在哪。这个印度大叔比那个小伙看上去沉稳多了,一副见多识广的样子。他是素食主义者,大部分的印度人都是素食主义者。

古堡居民的幸福下午.jepg

古堡居民的幸福下午

到达新德里的时候那天算冷,晚上十点多了。我万万没有想到来机场接机的那个人,竟然像一个流浪汉。他胡子拉渣,腆着肚子,我看到自己的名字后都不敢径直和他打招呼,而是绕到身后扯了一下他的衣服。他回过头,有点意外,瞥了我一眼,眼神里似乎在盘算什么,又有点小羞涩。看到那种小羞涩,我想他不至于是个很坏的人。他也不理我,只是把我带到一个门口,让我等,就消失了。我想他是不是看到我是一个女的,就去找人合伙起来把我卖了或者抢了?曾经有个澳大利亚的女的,在新德里机场被司机谋杀了。十几分钟后他终于来了,让我跟另外一个人走,那是另外一个流浪汉⋯⋯他们身材矮小,衣着寒酸,和我想象的印度人很不一样。这个人带着我走出机场,穿过预付款出租车区,往停车场的深处走去,里面影影绰绰有一些高大的、用围巾蒙面的男人,死一样盯着你,我觉得心里直发毛。继续走了一会,我开始问司机的名字,等了我多久了,是不是他自己的车什么的,他都老老实实的答了,我一直问他有几个孩子,希望能加强他作为父亲的感觉,不要冲动做出坏事情。可是他的车实在停得太远了,一种即将被谋杀的感觉时刻汹涌而来。最后终于走到了他的车前,那是怎么样的一辆车啊,像一辆即将散架的四个轮子的三轮摩托,可我预定的是“Car”啊。他一开始是钥匙打不开车,然后就是发动不了火。我和我的行李笔直的坐在后座上,准备着随时跳车。

车子终于开了,一路上比我想象的好,这毕竟是一个国家,十几亿人在这里生活着,这里有马路有路灯有楼的,这里的人也两条腿,各种行业也各司其职。可是这种单独落地后,来到一片完全陌生的领域的恐惧感还是让我窒息。路边看到一群群骨瘦如柴的无家可归者,裹着毯子在路边烧火,或者在揉搓一些什么东西,有些是妇女,有些是孩子,夜色之下,此番情景让人恐惧大于同情。车子离开大路,进入一片小巷,我看到了更多的人,他们和我想象的印度人太不一样,因为他们都很矮小瘦弱,我一直以为印度人是很壮的,原来有那么多矮小的⋯⋯真的好矮好瘦。街边摊,灯,商铺,男人蒙着面,因为冷,这些情景都在夜色之下透出一种迷魅的气氛,让恐惧在我心里一点点滋生。后来知道,这里是旧德里,而我不幸把酒店订在了火车站附近,这一带是德里的毒品等犯罪行为的高发区,但也是一个背包客集散地。白天这条路上人山人海。后来有一次,一个报社的朋友让他的司机来接我,车子根本开不进来。

直到这个司机问我家里有几个孩子,我才放心他一定不会杀我了。他甚至主动告诉我,还有五分钟车程就到酒店了。酒店让我好失望,因为我当时并不知道这里是火车站附近,所以对它的要求高了一点。后来返回德里的时候,我又住到了这里,已经是非常亲切的感受。

这个酒店里有一个服务生很极品。个子很矮,梳着黑溜溜的头发。让他买个手机插座,折腾了大概四五趟。他明显经验丰富,随时准备掏出他的小手机来和我算账。他总是要走进我的房间里来讲话,然后突然伸出手来要和你握手,握了一次还要握一次。如果我已经睡了,他也要执着的敲开房门。有一次我忘记关门,他竟然直接进来了,吓得我魂飞魄散,事后他又连连解释。最终,他除了拖欠了我一百多卢比没有归还以外,基本上还算热情耿耿。我觉得印度的男青年身上有种说不出来的自尊心,就是那种明明想搭讪一个外国姑娘,但是又囊中羞涩的自尊心。

蓝城

 

二、德里和阿格拉

很多东西在太阳出来后,都会烟消云散。两次独自出去玩,都是到达的当晚有极大的恐惧。范老在我走前随口拈来一本书《白虎》让我看,我就断断续续的看了,这本书里关于新德里的描述非常有气氛。那些路边燃烧塑料袋取暖的人,横躺在路边的无家可归者。德里有两个,一个是新德里,属于公务员和有钱人,一个是旧德里,属于来自黑暗之地的人。我曾在火车站附近看到一个躺着的人,头蒙面,没有穿袜子,鞋放在一边。我纳闷他为什么要脱了袜子,走近才看明白,他已经死了。边上有几个人在烧火取暖,他已经死了,所以他们脱了他的鞋子和袜子。在火车快进站的时候,大大提高了你对火车轨道的想象力,他们可以在轨道边安家,一排排的贫民窟,印度人悠闲的搬个板凳在轨道上挖耳朵,晒太阳,聊天。阿格拉是泰姬陵所在的城市,吵闹而灰尘大。参照LP 跑到一个花园去看泰姬陵的背面,路过一个村庄,看到垃圾堆里生活着的小孩,是那种才两三岁的小孩,又黑又瘦,鼓着肚子,当时我有种非常残忍的感觉,就是——他们不是人,或者不像人。而是像一种动物。你会残忍的想,如果是这样的一个孩子死了,你或者不会有死掉一个人的感受。

但是任何地方都可以找到一个舒服的角落,比如酒店,餐馆等。新德里也很漂亮,印度门,洛提花园那一带很清新迷人,富人区。Cloris很爱洛提花园,那里确实秀丽宜人,如果景点分性别,洛提花园是有风情的美女。我在洛提花园餐厅吃了顿很贵的饭,一千多卢比。户外餐厅里飘着迷人的白纱帐子,你可以坐在一个床上吃饭。衣冠楚楚的白人和大腹便便的印度有钱人戴着墨镜在这里聚餐,给祖父庆祝生日。他们都提着LV的包,戴着迪奥的墨镜,说着印度口音的英语。

如果听说你是第一次来印度,德里的摩托司机一定会狂宰你,我被默默地宰了很久,直到有一天一个人跟我说行情大概在50卢比左右,最多100卢比。一次在火车站附近,我要了一辆人力车去康诺特广场,我总是更信任这些人力车夫,因为他们更老实,书里面将他们形容为“两条腿的骡子”,拉着“两座肉山”。而且他们确实都很瘦,两条小腿又细又长。可是那天,这个车夫没有把我拉到广场,就让我自己去,我当时拖着一个巨大的背包,怒不可遏,于是怒斥了他一顿:你明明直到这里不能通自行车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他明显很害怕,然后说可以少收我一半钱,我还是给了他四十卢比,就自己走了。走了一段,我感到无限地羞愧,我的愤怒更多的来自于自己的恐惧,我歇斯底里地呵斥了一个人力车司机,这让我非常难受。不过后来,在火车站附近一个礼品店,两个日本GG惨遭碰瓷,其中一个日本人几乎被气死,于是我鼓起勇气,大声呵斥店员,说我目击了一切,是印度店员自己碰的。我一阵河东狮吼,气势惊人,印度人竟然崧下来,放日本人走人。

也有很多“印度式的温情”。在德里贾玛清真寺的时候,要脱鞋进入,门口有给你看鞋子的人。当你出来的时候,他索要了我三十卢比。我掏钱的时候,那个穆斯林老头跟我说:看好你的钱包!不要掏出来!这里是个巨大的旅游景点,我以为这里的人应该非常油滑,但是这个看鞋的人看上去又凶狠又善良。

生活态度很好

生活态度很好

同样的情况发生在阿格拉。看泰姬陵阿格拉和一个花园三个地方的包车费用是五百卢比。这个价格很贵,但是因为司机是旅馆的接车司机,我还是选择了信任他。旅店经理的眼神怪怪的,我就知道自己应该是被坑了。我到了房间正要休息,之间旅店经理,一个胖胖的中年男人笑眯眯的敲门,他轻轻地跟我说,如果司机带你去任何地方都不要去,如果他给你任何饮料茶和食物都不要喝不要吃,如果他要带你去买东西就说你要先看景点,看完景点你就说你累了要直接回旅店。我想我明白了他的意思,他就做了个手势走了。而我感到很温暖,这毕竟是LP推荐的一家旅店。

午后来接我的司机果然换了一个人,很明显那个司机把我卖给了他,自己赚了差价就闪了。这个司机矮胖,眼神很贼很狠,却挤出一副谄媚的笑容,那个笑容让我觉得毛骨悚然。路上他还拿出一个本子来给我看,中文整整齐齐的写着:善良淳朴的某某司机在阿格拉让他找到了亲人的感觉,带他去看了红堡和泰姬陵。(我想,红堡不是在德里么)这样的小把戏自然糊弄不了我天朝人民,只是这个司机凶狠的眼神让我一直很不舒服。后来事实证明,在我拒绝去他带领的地方购物之后,他就开始大发雷霆,用英语尖刻的讽刺我,说我浪费了他的时间,并且拒绝再将我拉回旅馆。我无意和他争执,在到了泰姬陵后,几乎是扔给他五百卢比,头也不回地走了。

泰姬陵也许是我期望过高,有些小失望。一直在寻找闪耀的宝石,也没有找到在哪。但在陵墓内部时,双手抚摸那巨大的冰润的大理石块,还是有些感叹。因为要脱鞋进入,所以整个宫殿的外围都非常干净。可以坐在那里参观前来游览的各种印度人,各种宗教的人。白衣白裤的那个教,好像是吃纯素的,他们的少年都修长干净,带着眼镜,文质彬彬。而印度受过教育的妇女,带着眼镜时看着也很有气质。

默默地坐着看了泰姬陵日落的全过程。泰戈尔说泰姬陵是人类面颊上一颗永恒的眼泪。而这滴眼泪在日落时候是淡淡的橘粉色。我和一个台湾阿姨坐在一条凳子上,聊了一会。我感觉阿格拉堡才更孤独,君王坐在阿格拉堡每日遥望泰姬陵。之后他被儿子驱逐下位,他儿子在堡垒上自立王座,下位的君主想必更加凄凉。而这种大兴土木的爱情,我也实在无法理解。一个男人,而且是一个君王,爱一个为自己生了十四个孩子的妻子爱成这样,我难以想象。他是真的爱这个女人吗?

第二日去阿格拉郊区的那个地方。那里有一座被遗弃的清真寺和一些宫殿,清真寺有个巨大的胜利门,据说城门上刻着:世界是一座桥梁,你可以通过它,但不要在上面建房。你若渴望一时,便渴望一世。是穆斯林引用的耶稣的话。而这个古老的城市后来因为缺水被放弃。但清真寺仍在使用,黑导游说里面那个求子的一个地方,萨科齐和夫人曾经光临,并且求到一个孩子。不知真假,估计是杜撰为多。

这个郊区是个很有味道的地方。可以坐公交车去,而在印度第一次坐公交车也在这里。一个比较高大的印度司机拉我到这里。他开车的时候一直采取很奇怪的姿势,就是双脚并紧侧置,身子扭着,我一开始猜他是因为太高了前面塞不下,后来我想他是为了和我搭讪,觉得这样比较帅吧⋯⋯

一下公交车在街道上迷失,被一个黑导游盯上。如Cloris所说,他自称学生,并且说只是诚挚欢迎你来印度做客,不要你的钱。事实上,几乎每个心怀不轨来搭讪的人都是这么说的。尽管第一眼就知道他不是个学生只是个小混混,还是和他聊上了,因为我确实需要一个人给我带路。他带着我穿过半山腰的村子,从侧面进了寺庙。路过一个池子时,他说三十年前有个印度老头每天在这里表演跳水挣钱。从很高的庙顶跳下。他的英语不错,导游经验也很丰富,只是我和他走在一起,所到之处皆有本地人掩口而笑。他给我拍了张照片,回来我看的时候觉得非常可怕,因为背景里所有的印度人,都在直勾勾的盯着他看,盯着我的背看。

这个寺庙很不错,他带着七拐八弯的让去一个房间顶层看风景,乡村田园。很大的很柔软的风,别说,感觉确实很好。之后他问要不要喝茶,我一开始欣然应允,马上又拒绝了。然后他带着我说从背面抄道去宫殿,我一边犹疑,一边走,然后警车来了⋯⋯⋯他马上就说他有事先走了,我看到警察跟我招呼,就向警车走去。警察皮肤光滑,一看就日子过得不错,严肃地跟我说这个人是个骗子,还有些什么,没听懂了⋯⋯他说这里是寺庙的背面,让我不要到背面来。这里非常荒凉,很明显警察不是巡逻至此,而是有人举报,警察特意赶来的。

警察的话让我脊背发凉。默默走到四面正门,几个割草的孩子仿佛猫儿闻到荤腥,热烈地打招呼。我看印度的是风景,印度人看我只是个会移动的钱包而已。没想到到了正门,那个黑导游又来打招呼,说你不认识我了吗?我没理他,他很伤心地说,你不信任我了是吗?我心软,给了他两百卢比,他不肯要,我还是给他了,他推搡了一下收了。后来他又跟了我一路,说你在害怕什么,你不用害怕,我只是笑笑。最后他还是启齿了,说他是个学生,问我能否赞助他的学业,我苦笑一番,下山搭车回阿格拉。明知道一个人骗了你,还是让他骗了,下山途中,眼泪掉出来。

眼神里是空洞还是啥不知道

眼神里是空洞还是啥不知道 

 

三、斋普尔和乌代普尔

这是一条LP推荐的路线,很多游客都是这么走的。偶尔你会觉得厌烦。但是豪华大巴上的游客,通常都只有稀稀拉拉几个人,而且以西方人为主。从阿格拉到斋普尔这天只有五个人,一对西方情侣,一对日本情侣,和孤家寡人我。如果第一次单独出行时,面对这样的情形还会稍显失落,这次则已经泰然处之。如果上次还曾有过几秒的伤心绝望,这次连几秒都没有了。

一个感觉,日本人和韩国人对待中国人的态度以冷漠为主,而西方人会和善得多。上大巴时,工作人员问我要票,那个西方男人以为工作人员在问我要钱,突然冲过来,掏出二十卢比给他,说他已经给了,不要再问我要了。这样细致的关心,让我非常感动。虽然都只是互相浅浅的笑一下而已。

斋普尔是阿加斯坦邦的首府,公共汽车站人很多,无数的摩托司机围上来拉客,而他们其实大多数都没有在骗你,只是想抢一桩四十卢比的生意。我跟酒店约了接站,但是我手机没有网了,不知道他们是否会来,下车看到没人接,就自己打了摩的到酒店,一下车看到酒店经理已经在门口接,是个帅气衣着讲究的印度男人,风度翩翩的,额头点着那颗红色。他说他已经让汽车司机去接我了,我赶紧说因为我无法查收邮件所以没有仔细找接我的人,但是我愿意付这个出租车钱,后来他并未向我索要。

印度富商的传统民居样式的楼叫哈维利,这是一栋漂亮的哈维利,装饰精美,屋顶餐厅迷人,早餐丰盛美味,一种辣椒炒鸡蛋饼极好吃,而且工作人员会一直来给你不断的添加。这个酒店以虎堡命名,因为曾经那个堡垒的一个后代就住在这里。而发现这个纯属翻看LP时无聊。于是找了一个日落时间去虎堡,这个堡垒在修建时被即将死去的王子诅咒,后来直到以王子的名字命名才得以顺利修建。可见,那个王子是印度语中的虎。在虎堡看到巨大的城市和这座城市的呻吟。每个人都在与神对话,只有这里才有的吟唱被气流带到古老的城堡之上。LP上有一页说,仿佛站在奥林匹斯山上,仿佛神倾听人间,就是这个感觉。

在虎堡上我接受了一个和善的保安的搭讪,我想拍鸽子,在鸽子来的时候他轻轻提醒我。快天黑时,虎堡里游人几尽,有另外一个保安让我跟他走,我以为是我聊天的那个保安,(要知道他们长得都差不多⋯⋯)就傻乎乎地跟他走了,走了一小段,突然之前那个保安闪出来,严肃地跟我说,你是要下山吗,往这边走,便给我指了条路,另外那个保安只好悻悻走开。

每次都是这样,有个人骗你,就一定有个人保护你,有人伤害你,就一定有个人给你安慰。

在虎堡正值风筝节前夕,傍晚时分很多人在放风筝。每割断对方一只风筝,男孩们就尖叫。而印度的中产阶级也开车来到山顶,享受这天伦之乐。下山时,摩托司机为了抄近路,带我从一条极其崎岖陡峭的小路下山,我一路哭叫不止,奈何摩托司机心如铁石,不肯停车,坚持要开到山下。于万分惊险中,我们穿过一只母猪带的小猪崽群,和许多许多的牛和牛粪,眼前掠过无数的小屋顶小风筝,落在了拥挤不堪的城市街道上。下车时,摩托司机还试图向我多索要钱,我狠狠地回复:你几乎杀了我!

放风筝的少年

放风筝的少年

琥珀堡非常美,在郊区。因为我是坐公交车去的,所以放在非常规游客入口,而那里是个人工湖,有数量庞大的鸽子飞来飞去。早晨的阳光金黄色,湖水深蓝,数量惊人的鸽子,那是一种激动人心的画面。这里的特色是骑大象上山,但我错过了。琥珀堡印象最深的,是边上的一个清真寺当天在发好吃的,逢人便发,我吃了一种油炸的和蒸的糕点,味道还行。我还买了酸奶,卖酸奶的老人手指灵活干净,举止很有气质,袋装酸奶用一个半截的小纸盒装着给我,让人有些感动。

回来的时候还坐公交车。车上不挤,穆斯林的黑色蒙面妇女,艳色纱丽的印度女人,还有头裹围巾的锡克教徒,还有听着MP3的女学生,紧张拘谨的男青年,挤挤挨挨都坐着,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很难把这个公交车和那个惨无人道的公交车性侵案联系起来。

第二日便去逛街。很得瑟地试了个纱丽,而且是那个卖衣服的男中年主动要求我试的。纱丽其实只是一条长长的布,他在我身上掐来掐去,突然啪,迅速地来了一下,仿佛不经意又确确实实来了一下。我心想不会吧,应该是误伤,就装糊涂了。可他的手继续在往下游荡,我故意躲了一下。过了一会,趁着衣服悉悉索索,他啪又来了一下,我还没反应过来,只见他得意地跟我说:You really get a small one⋯⋯于是瞬间被雷翻⋯⋯过了一会几乎没忍住笑,扔下钱走人。

说印度的男人色,可有时候色得还真是⋯⋯直接啊。都没法生气。电影里的男主角毫无征兆地突然就深情且两目射电的开始对女主角深情歌唱起来⋯⋯印度的电影院里爆米花竟然是咸的,如果买最贵的票,等待你的包厢之豪华会让你震惊。英雄的每一次出场都引起热烈的欢呼,电影看到一半,全体中场休息。在斋普尔电影院,影院里一直有两只真的鸽子在屏幕上飞来飞去。

从斋普尔坐火车去乌代普尔,因为是等待席,上车不知道自己座位。半夜十二点多惊扰到一对白人夫妇,他们二话不说让我进了这个车厢。夫帮我铺床单,开电灯,妇给我口香糖。之前在火车站等车太久被熏到想吐,看到捡垃圾的小男孩在轨道上行走,脚步所及之处肥硕的老鼠四处乱窜,感觉也不太好。火车很颠,感觉想吐,又觉得隐隐发烧,哭了一鼻子。结果到了乌代普尔,看到漂亮的家庭旅馆,就又满血复活了。如同睁眼等天光姑娘给我留言的那样:哭过了鼻子后,越走越漂亮。没人买他的扁豆俺的心都碎了

 没人买他的扁豆俺的心都碎了

只是在乌代普尔并未行走太多,这个城市的商业气息已经很重。只在一家三面环水的非常精美的花园餐厅度过两个舒适的下午,吃了非常好吃的咖喱鱼。这里一面是古老壮观的城市宫殿,一面是湖宫酒店,一面是河阶码头,风景壮阔秀丽。夜景尤其惊艳,月色迷人,湖水荡漾,王宫灯火通明,在河阶码头上看过去,仿佛置身明信片的正面。

那一晚有巨大的月光,从餐厅出去那条街,有几栋美轮美奂的哈维利,都是高级酒店,夜色之下,充满神话感。

然后去了一个印度教寺庙,去看印度人祷告。寺庙里的一个女人发了一点甜食给我。

乌代普尔的住家旅馆离城区其实很远,而且很不好找,老板特意为我准备了地图和印度语地址,以防摩托司机看不懂英文。他是个高大肤色很深的中年男人,做事沉稳有序,精明但不让人反感。两个女儿一个儿子,两个女儿都已经结婚,儿子在学习酒店管理专业,高大英俊。老婆不懂英语,但说话有股威严之气。他们邀请我观摩了他们的晚餐,就是坐在厨房的地板上一起吃抓饭。饭里掺了黄油和豆子。他老婆总是给丈夫一些经营旅馆的建议,包括用印度语写地址。他老公说,看到我之后,她的老婆对于参与生意更加有自信了⋯⋯

这个印度的家庭在城郊有一套很漂亮的房子,一辆类似夏利那种档次的旧车。家里异常干净,绝对不可以穿鞋进入。半夜我的朋友深圳的Kidsruler因为打我电话不通,担心我的安全,就摸索到了这家旅店的地址,打到了老板的手机上。半夜正洗完澡,突然听到门外呼号:Rolla, your Mon is calling you⋯⋯小K说她当时打过去,只听到一片唱印度歌跳印度舞的声音,以及一个印度大叔的叽里呱啦,觉得好吓人⋯⋯

当时我就觉得,好爱小K啊。

卖萌小萝莉

卖萌小萝莉

 

四、焦代普尔和杰瑟梅尔

越往西走,感觉越来越荒凉。车站越来越小,摩托车越来越便宜,巷子越来越窄,我想在中国,我可能基本等于在陕西省游荡。在焦代普尔只是换乘火车,中午到达,深夜离开,所以我刚好有时间找一间旅店存了我的行李,在屋顶餐厅吃顿饭,然后去逛一逛壮观的梅兰加堡。

结果这家旅店选得好,就在梅堡脚下。旅馆已经250年了,有点深邃和庄严。屋顶餐厅只提供素食,于是我要了炒面和柠檬茶,并且用wifi发微博得瑟。Cloris一直执着而耐心地回复着我的微博,让我非常得有安全感,这种安全感在印度是多么重要啊,简直像亲人一样。在这个屋顶上,我碰到了一个在美国出生的印度裔的美国人,他像个孩子一样和善纯真,像《白虎》里写的,那种婴儿式的无邪的笑容(其实我也是)。他说他八年前来到印度,之后回美国一直听说印度在发展,在发展,可是八年后,他再次回来,发现除了少部分人越来越富有了之外,大部分人依然毫无改变,眼神里只有空洞和浓得化不开的忧郁。他辞掉了自己的工作,和家人一起回到印度探亲。而他可怜的妹妹却病倒在了德里,他只好先孤身一人来到这里游玩。

屋顶餐厅上等火车

屋顶餐厅上等火车

37岁了,在美国没有房子,没有结婚,还辞掉工作出来玩,他说很多中国人都觉得,他到底有什么毛病。其实⋯⋯我也不是很能理解。但是羡慕他嘴角的笑意。

或许是期待太低,结果焦代普尔的感觉很好。沿着老老的巷子走十五分钟,就可以到达梅堡。经过一家古董店,随手挑了一个便宜的饰品。孩子在骑单车,放风筝,老人在很小的寺庙里拉铃祷告。蓝色的小房子外晒着白色的衣服,富有的商人将房子装饰精美。梅堡壮观宏伟,中文解说机的词写得惊艳,带历史人物同期声,活脱脱的纪录片的感觉⋯⋯为王室陪葬的女人鲜红的手印齐刷刷的印在城门口。因为曾被诅咒缺水,一千多年前,修建这座城堡时,一个印度男人自愿献身埋在城堡的地基里。有本书里说,想象那副白骨依然阴森森的戳在地基之下,感到不寒而栗。可实际上,哪座宏伟的建筑不是白骨堆砌而成呢?就在北京新中关的欧美汇,几年前我曾亲眼看到一对父母在门口烧纸扎花圈,要为他们在修这座大楼时惨死的儿子讨回一个公道。

黄昏中的焦代普尔一角

黄昏中的焦代普尔一角

印度的城堡都有宏伟的外在,里面则相对空洞。但梅堡里面无疑有着丰富的内容。在休息处竟然买到非常好吃的家庭自制饼干,淡淡奶香黄油的味道。听着中文解说机,终于不再云里雾里两眼迷离,和《印度,去十次都不够》那本书的作者一样,在参观一个王室的藏品时,导游机里有一句关于王室女人梳妆盒的解说非常妙,听到那瞬间被震住。前面讲述了女人如何装扮,如何清洗自己,最后一句是略微高亢的抒情结语:她已经准备好去谈恋爱了!

她已经准备好去谈恋爱了!听到这里,扑哧笑了。

高空溜索拍到梅兰加堡背面.jepg

高空溜索拍到梅兰加堡背面

有时候印度男人很幽默。在邮局时,我认真地问,可不可以借我一只笔,那个男人抬起头来板着脸认真的说:No.我一下被拒绝得很脆弱,一脸愕然,突然这个人和同事对视一眼,吭哧吭哧笑起来,然后扔给我一只笔。去沙漠骑骆驼时,我晚了五分钟回酒店,一个奇瘦的清洁工也就是被称为“人形蜘蛛”的擦地板的人,煞有介事地说,噢,吉普车已经开走了⋯⋯看到我被骗了个半死,他笑得那叫一个欢啊。吉普车上我最后一个上,司机说,你,去顶上坐着去!众人皆笑。一踩油门,酒店的帅哥一挥手说:See you next year!

笑话是个伟大的发明,幽默无国界。而杰色梅尔这个沙漠里的男人则显得格外油滑一些。出火车站时,是凌晨五点半,酒店爽约没来接我,我被大群的司机包围。只见到一个人举着一块硕大的“Desert Boy Hotel”的牌子在招揽生意。于心慌意乱中,我将“Desert” ,沙漠,无缘无故地理解成了“饥渴”,于是这块“饥渴男孩酒店”的牌子一直晃得我心神不宁,谁的车也不肯上,并且暗自纳闷,沙漠里就是作风彪悍啊。后来到老城堡里看到这家酒店,非常干净雅致,而LP里也有推荐,瞬间觉得自己冤枉了这个酒店。

后来才从Cloris那里得知这里已经靠近巴基斯坦。他们两口子托我带给骆驼人苏拉的书包和糖果蜡笔也一路上像护身符一样保佑我一路平安。靠着这个礼物,我迅速和我的骆驼导游攀上了关系,而且他竟然是苏拉的表兄⋯⋯于是我被安排骑了领头骆驼,而后面那个英国人骑的骆驼则一直在口吐白沫,还时不时把自己的胃吐出来玩一会。

骆驼导游除了苏拉的表兄,还有两个十几岁的孩子。当时一下车看到他们,大家都默默无语。一匹母骆驼带着一只还在吃奶的小骆驼,一个老男人,带着两个还在长个的小男孩,人和骆驼都拖家带口的出来工作⋯⋯而且他们衣衫褴褛,满面风尘。

沙漠里行走的骆驼和骆驼人

沙漠里行走的骆驼和骆驼人

苏拉的表兄吭哧吭哧拖着绳子在前面走,整个人和沙漠融为一体。细看的话,他是个帅哥,言行举止都很帅。而且他很幽默,美国人问他英语是和谁学的,他说是和骆驼学的;英国人问他,为何要在这里工作,他说因为除了这个沙漠,他什么都不懂。他竟然奇迹般地在沙漠里生火做饭,变出了一顿丰盛的晚餐:两种油炸点心,两种主食,米饭和帕查缇(一种烙饼),和三个菜。我甚至和那个英国人,用没有洗过的手,亲自捏了一张饼,然后美国人英国人和中国人,又集体用没有洗过的手,围着火堆吃掉了那顿晚餐。

沙丘只有少数的几个,但日落之下还是很美,沙丘上的纹理那么温柔。一起来的有一堆美国情侣,和一个英国家庭,爸爸妈妈和儿子。这个儿子年纪和我差不多,在印度一所海外学校工作,个子很高,气质像耶稣一样悲悯和沉静。说话的声音特别温柔⋯⋯我跑去看日落,他说你已经错过了,于是我们就站在那里聊起来。他说你很勇敢,一个人来到这里,要知道,这并不是那么容易。这种陌生人的关心尽管一路已经不再稀奇,但这无疑是最真诚的一次。这一家人都像圣诞节的鹿一样温和,同时也很会照顾自己,和别人。后来我们又同一天离开,一趟火车,这个人在火车站帮我找人补了个包,然后上火车后又揣着一盒巧克力来和我聊了很久。可惜我英语太烂,聊得自然十分肤浅。前一天在沙漠里上火,我一瓶水迅速喝完,他把自己的水分给我,并且坚持要在两分钟的停站里,冒险在月台上跑很远去给我买一瓶水。他是个基督徒,13岁的时候经过认真地考虑信仰基督教,他说,他只能选择信或者不信,你不能是一个两面派,而一旦选择,就是真正的信。

后来在书里看到,耶稣在审判基督徒的时候,只有一个标准,那就是你帮助过什么人,用什么样的方式。

当天晚上在沙漠里看到星空,可惜月亮只有细细的一弯。半夜睡在沙子上,下面是苏拉的表兄给我垫的两床褥子,上面也是两床褥子和一块他的毯子,但是我还是觉得刺骨的寒冷。半夜的时候,睁开眼,星空仿佛变近了,像一张巨大的面膜敷在你的脸上。

几个小时后,看到了沙漠里的日出。没有那么壮观,但是很美丽。回去的路上,早晨的阳光和煦,英国人说,Rolla,看那边,我扭头一看,是几只正在奔跑的鹿。

沙漠日出

沙漠日出

晨曦中的小骆驼.jejpg

晨曦中的小骆驼

 

五、瓦纳纳西

因为有举世皆知的24小时不间断的数个焚尸码头,和恒河祭祀,瓦纳纳西之前被想象得有些阴森鬼魅。这里是印度教的圣城,恒河在这里拐弯,自南向北流,所以古代的印度教徒认为,这里是圣地,这里的河水流向天界。所以很多印度人快死的时候就要来到这里,希望在这里被烧掉扔进恒河,然后获得永生。我在看烧尸的时候,一个男的告诉我,码头边上几栋建筑,是用来收留那些快要死的人,或者来等死的人的。目前有两百来个左右,这样的人在里面以乞讨为生。一具尸体在脚下燃烧,我看到一个垂死的老人跪在地上,对着一盏灯火默念⋯⋯一块烧尸的木头两百卢比左右,很多人乞讨是为了攒钱买木头。我捐助了一个无家可归的老太太两百卢比,那个男的说她在这里等死已经二十年了⋯⋯她用她苍老的颤抖的手为我行礼,用手摸我的额头,我觉得有些害怕。

烧尸的细节我曾在一个纪录片里看到过。那是被烧到滴油,或者一只骨瘦如柴的脚烧断了掉在地上。看马蜂窝上一个女生的游记,说神职人员要把没有烧干净的手手脚脚都捡起来扔进柴火堆,或者把头颅击碎。但是在现场,其实并不恐怖,空气里没有任何异味,我一开始远远捂着脸,一个男孩跟我说,没有任何气味!我放开手,发现确实没有。这个最大的烧尸码头是误入的,在巷子里走着走着只见柴火堆突然多了,烟雾弥漫,一拐弯,看见那个既渴望又害怕的场景。

一具尸体烧三四个小时,一天烧三四百具尸体,这是瓦纳纳西最大的烧尸码头。烧尸体时女人不允许进入,因为这里是神圣的地方,不能有女人的哭声。柴火堆在下面燃烧,边上围着一些游客,里面是一堆堆的围着火堆的亲人。河里是一些船,大部分也是游客。这里不允许拍照,我是极其胆小的,但奇怪的是,在这个地方,我并未觉得烧尸有多可怕。在这里我想起那个女生的游记,她说她看了烧尸以后,就发誓自己这辈子在活着的时候一定要好好的对自己,吃最好的食物,做最漂亮的女人,去最牛逼的地方。《白虎》里那个虎,那个糖果匠的儿子,也是在这里看奶奶烧尸时悟了道,发誓永远不要再来这个地方,不要让自己变成一撮黑泥,冲刷进恒河的淤泥里。这头白虎,最后割断了自己主人的喉咙。说实话,这本书几乎颠覆我的三观。有一句话让我印象深刻:所谓的文明社会,就是你有选择的自由。而在印度,原本是个等级森严的动物园,后来笼子被打开了,弱肉强食,多少人只是待宰的羔羊。但是别忘了,所谓的文明社会,就是你有选择的自由。于是,电影《少年派》里的动物园有了直接的对应,动物园里被打开的笼子,和老虎。美丽小岛上的白天和黑夜,人性的善与恶。我想既然有白天和黑夜,那我们就在白天里好好生活,然后在黑夜里休息睡觉吧。

瓦纳纳西一景

瓦纳纳西一景

瓦纳纳西这个最大的码头一天熊熊烧三四百具尸体,不到三十米的河阶上方,男人们围着小茶铺悠闲地喝茶。在这里我被一个船托搭讪。他一点点拽我去看一个寺庙,我看到那个地方很黑,不敢去,他就匪夷所思的说,你在害怕什么,你为什么如此害怕⋯⋯他胸脯啪啪作响,说这是个神圣的地方,我们不会骗人!而这已经是我第二次听到这句话,之前是那个黑导游。我想他无非是想骗我两个小钱,就去了,反正瓦纳纳西没有攻略没有LP,不知道去看什么。那个寺庙很小,一群身材高大蒙面的年轻神职人员在念经,那个声音听上去让我觉得很害怕。那个船托说带我去看寺庙背面的壁画,然后指着几个雕刻说,这是谁,这是谁,这两个神在sex,然后特意看了我一眼。我装作不懂,就走了。然后他说你多大了,我说我27,然后他说,噢,那你真的看上去像个小孩子,你如此的害怕。

搭讪的下场就是两百卢比租了一条船。划船的是个孩子。他十分得意,眼睛闪闪发亮,因为赚了我的钱。划着划着他开始唱起歌来。我问他你在唱什么,他说在唱恒河。一个男人扔了一个莲花灯给我让我放,然后索要两百卢比。我严厉地说,这是个神圣的地方,你不可以这样,于是他突然蔫了下来,收下了四十卢比。

哥哥和弟弟

哥哥和弟弟

这孩子真高兴

这孩子真高兴

小船划在夜色降临的恒河中,有一种迷魅的气氛,仿佛划行在两千年前的时光里。一头是尸体在熊熊燃烧,不远处打着花伞的另外一个河阶已经在天黑之际开始每日例行的恒河祭祀。音乐响起来,小男孩开心地哼着。我说,那边唱的什么呢,小孩说,唱的,恒河啊,恒河⋯⋯然后我到了那个码头付了钱,上岸。一排婆罗门的年轻男性穿着神职人员的服装,手持法器,一手摇铃,一手用一个冒烟的器具整齐划一的祭天祭地。人们挤在船上看,坐在河阶上看,有外国人,也有印度人,印度人双手合十,或者吟唱,或者也在聊天;外国人拍照的多。在弥漫叹息神秘的音乐中,青烟袅袅,一个人一直在用绳子拉铃。我穿过人,从河岸跳到一个地方,一个印度妈妈示意我坐下。她向我介绍了两个她的孩子,然后要求和我照相。照完相她竟然从手上撸下一个印度戒指给我戴上。我受宠若惊,连忙感谢。他的儿子好像是在军队,18岁,挺标致,英语很流利但是我实在听不懂,但是他非常关心印度这个国家的未来发展,会和你讨论印度的政治问题,对于中印边界也是非常的关心。说起话来,有种军人的自信和威武,和他稚嫩的脸庞十分不相称。后来他站起来,我才发现他真的是非常高。超过一米八五至少⋯⋯而他坐在那里的时候,像个十四岁的孩子。

他在讨论国家大事的时候,边上一个印度男人疯了。他从水里突然爬出来,然后在地上毫无章法地胡乱跳舞。两个人看着他,以防止他再次掉入水中。后来他就趴在地上一动不动了。我问小孩,这个人是在跳舞么,他迟疑了一下,不好意思地说,是。然后就迅速岔开了话题。

除掉少数的异味,瓦纳纳西恒河的沿岸风光可以说很美。这里充满艺术的气息,墙上巨大的涂鸦,各国的文艺青年在河阶上弹吉他,艺术家在展示自己的摄影作品。一个有故事的旅店“久美子之家”专门廉价招待来自各国的背包客。这里非常丰富。晚上看完祭祀,我一个人匆匆回旅店,我住的旅店在最远的阿西河阶,需要步行半个小时。曾被德里的一位记者告诫,千万别在晚上独自在恒河边走,因为有很多吸毒的人。我带着这种恐惧,在月色下匆匆小跑,期待追随到更多的人流。一路仍然贪恋那迷人的气氛。走到一个拐弯,发现入夜已久后,有一个码头在燃烧着尸体,而这个地方,白天我经过时,完全不知道这里会燃烧尸体。

半夜的时候,街道上突然锣鼓喧天,一群人举着奇怪的灯,好像在挨家挨户举行什么仪式。而我突然涌入一种刻骨的悲伤。被某人残酷的杀害已经几近一年,我原本以为不会再有这种血淋淋的感觉,但是那种跳入游泳池中,水都变红了的感觉再次泛起。我站在房间里,第一次浅浅地哀嚎起来,没有泪水,随着哀嚎,仿佛痛苦也随之而去。

第二天因为没钱了,在路边和几个印度人一起吃了早饭。10卢比两片考得很好的面包抹上黄油,和一小碗真的是很小一碗奶茶。也许是饿坏了,我站在一个土疙瘩上,吃着吃着就滑下去了,站回来吃着吃着又滑下去了,印度人痴痴地笑,觉得我很傻,我也就非常配合地给他们展现一个中国傻姑娘的滑稽了。而我等千娇百媚,只为博阿三哥们一笑。事实上,我的形象气质,肤色打扮,乃至我的内心,也几乎就是一个傻里傻气的女阿三。

 

Related Posts Plugin for WordPress, Blogger...
  

最被点赞文章

发表评论

电子邮件地址不会被公开。 必填项已用*标注

您可以使用这些HTML标签和属性: <a href="" title=""> <abbr title=""> <acronym title=""> <b> <blockquote cite=""> <cite> <code> <del datetime=""> <em> <i> <q cite=""> <strike> <stro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