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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悬:玫瑰色的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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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茱茱,女,原名倪婧,媒体人,生于内地,现居香港,永远乐得做个异乡人。作为记者的她,总能遇到来来往往的两岸三地的文人墨客。聊自由,聊理想,聊对背后这片土地哀其不幸、怒其不争的遗憾。她用细腻的文字,绘出了一幅当下中国文化的生态地图。在无物当道的年代,留下一份记录与坚持。

本文节选茱茱的新书《无物之阵》,中国三明治经授权刊登。三明治不久前也采访了茱茱,之后将刊登这篇访谈。敬请期待她的故事!

 

文/茱茱

 

访问张悬是第一次让我觉得多余的事,我们算是看着张悬成长的一代,出道七年,她早已不是那个长发溜肩,眉目低垂唱着《宝贝》的小女生,间隔岁月交出的几张专辑,改变的远不仅是遣词拟句和对声弦的操弄,无数细微又庞大的枝椏从边边角角聚拢起来,一点点砍掉矫情和稚嫩,长成日臻圆熟丰盛的模样,然后被有心人察觉到,这大概已经是与外界最好的互通方式。

我们在中大山间的露台上见面,三月末雨季连绵的水汽在山麓里蒸腾起一片茫白,剪短的黄发清瘦的脸,张悬坐在我对面,认真地回答着一个接一个问题,一如她这些年在镜头前、电波中一遍一遍的解释和表达,香烟掏出来又掏回去,终于忍不住还是抽了两支。我们的对话从文学到音乐,到最后避不开的社运,张悬陡然一扫疲态,从椅背坐直开始侃侃而谈,她一向喜欢埋怨大家为何总是问她社运的问题多过音乐,此刻却难掩自己对话题的兴致。我们聊天时间有限,她的述说迂回倔强,划归歌手的界限,我见到的张悬特别如斯,叫人想起她「野人献曝”的《Stay-牡蠣之歌》:“我没看见但是我感觉/世界,像我一样安静激烈且深邃”。

那晚张悬登上了中大博群音乐会的舞台,这是她第一次在香港的大学校园唱歌,崇基礼拜堂里挤满了年轻的面孔,张悬抱着吉他在玫瑰色的光线里清清浅浅唱了几支歌,“你手里没有魔笛/只有一支破旧的大旗/你像丑儿挥舞它,你不怕脏的玩游戏”身处同一时代的我们都清楚这些词句背后的意义。这几年两岸三地频发的社会事件,张悬几乎都有发言与声援。在言行一致这件事上,起码她未辜负她写下的每一个驍勇的词句。此刻台上的她却像挟了魔笛,Encore的呼声险些掀了高阔的屋顶。三十二岁的张悬对着台下说:“We were born screaming, why shut up when we grow up”,我站在人群里,感觉到主流、非主流、偶像、小众这些标籤在她一路的成长过程里怎样被擦拭掉,台上台下的张悬成了一个自然如水的存在。

“所有浮生里万千的脸孔/让我因为你们隆重”因为玫瑰色的你,以及玫瑰色的你们。

 

《日子》

有朋友托我转送一本书给张悬,中大人类学教授Gordon Mathews的《重庆大厦》。朋友在卡片里写:「亲爱的张悬,欢迎来到这座忧郁之岛,焦虑之岛,喧嚣之岛……我想送你这座森林大厦,一座全球化地城堡,希望这些快速剪接的故事有一天会成为你的灵感,让我们听到。”

好像一个楔子,我们的对白,就从故事开始。

茱茱:我很喜欢你的一个观点是:一个好的创作者要跳脱抽象的表达,做一个好的「说故事的人”,做一个好的Story teller你所付出的努力是什么?

张悬:与其说是努力倒不如说是回到生活本身,过日子,因为其实如何过生活基本上是我们唯一有可能比较能够理解生命是什么的一个方法,比较能理解自己与别人,与这个世界的关系。我觉得好的story teller是能够理解每一件事情都不是单独发生的事情,但是每一个人都可以是一个独立的个体,这是好的故事通常都会有的结构,就好像通过一个平凡的渔夫可以表现一整个时代的故事,这也是为什么所有的创作者在询问或者探索生命本质这件事上写来写去基本上还是透过人,透过我们做的事,透过我们在一瞬间可以留下来的心得去做,所以提到努力,我其实花的时间比以前还少,但现在比以前成熟一点,可能很大一部分是我累积了很多认真过完的每一天。

茱茱:是比以前更懂得思考,然后把跟生活的真实接触内化为自己的一部分?

张悬:对,也有可能日子越过越久,曾经也有一万个日子可以去产生心得,但现在也已经有两万个日子了,两万个日子可以留下的东西很多,其实透过生活这件事情,你感觉到的虚无就是真的虚无,感觉到的辛苦就是真的辛苦,而不是因为恐惧而生的生活。

茱茱:这也是黄春明老师给你最大的影响是吗?

张悬:对,因为我觉得他是台湾最会说故事的人之一。

茱茱:在你心里还有哪些会说故事的作家?

张悬:我觉得海明威很会讲故事,然后我最喜欢的印度女作家阿兰达蒂.洛伊,她写过一本书叫做《微物之神》,我觉得那本书影响我非常大,那本书之后我觉得对写作这件事情更专心。你可以不求用白话的形式讲,但你可以用洗练的方式讲,你不一定要为了让别人懂而把一个很美丽的东西讲穿、解剖,《唯物之神》就是讲印度的种姓制度跟时代的故事,影响了我看世界的方式。那些世间微小的东西、声响,哪怕是一个破碎的汽水瓶,其实都有我们深深的哀伤,都投射着我们活着的喜悦跟愤怒,主宰着这些微小事情的东西也主宰了整个宇宙,而不是主流的价值观里面以为的英雄改变时代,而是那些琐碎的、在我们星球上不断与我们产生连结的事情。

茱茱:魔幻文学对你影响也很大?是不是因为魔幻文学比较贴合你的思维以及表达方式?

张悬:对,有些人看得懂九把刀,有些人看得懂夏宇的东西,我觉得我看得懂魔幻文学的东西,这跟写得好不好一点关系都没有,你天生就知道这种人运用词汇的方式跟你很贴近。比如说,「一个像粉红大象的云像嘉年华一样经过我面前”,对我来说是非常非常能理解的。

茱茱:你很执迷于那种很意象化的东西?

张悬:对,因为喜欢魔幻文学的人,对人性应该都很有兴趣,但其实都应该花很多时间去体验大自然,你会发现大自然充满了意象化的东西值得去形容和被珍惜,就好像海洋世界也是一样,你到底要用什么样的方式去描写海底世界,绝对不是「干净”、「清澈”。所以魔幻文学就是介于你的想像力和大自然的无限可能。

茱茱:喜欢的魔幻文学作家呢?

张悬:我自己喜欢…马奎斯我觉得还好,我自己喜欢波赫士(博尔赫斯),但我最喜欢的诗人是洛夫,还有沈从文也很魔幻呐。

茱茱:几年前你说那首受魔幻文学影响的《Stay-牡蠣之歌》是你「里程碑式的的作品”,现在还这么看吗?

张悬:才写了几年(笑),我还不知道怎么回头看,但我还是很喜欢那首歌,我觉得那是我心里一直希望自己能写出来的那种作品,但是心里能写什么不代表你就可以写出来,但牡蠣之歌写得意外的流畅,没有任何一个赘字,每一个词都有它独特的、双关的、或者是很魔幻的含义,我认为它非常贴近我这个人想要贴近的东西,所以就成为我一个私藏品,你知道就是说每个创作者都有自己喜欢的歌,是自己觉得最完熟的东西。

茱茱:敝帚自珍的感觉?

张悬:野人献曝,对一种野人献曝的感觉。(笑)

茱茱:私下里觉得你是一个天生拥有诗意表达能力的人,有没有想过如果不是一个歌手会做一个诗人?

张悬:这是一个很有趣的问题,我其实没有觉得非要做歌手,所以那时候当歌手我对大家认定歌手要做的事情是比较疏离的。我心目中的歌手还是要过好自己的生活,所以我能给的其实就是我怎么做歌手,而不是我去做歌手,所以我也不会刻意去做诗人,但这样的时光里我写出来的的东西反而可能是诗,真的做诗人只是写出类似诗的东西。

茱茱:感觉这两年你「做歌手该做的事情”,包括上节目、跑通告,比从前游刃有余多了。

张悬:还好,其实这是一个往上爬的过程,一开始你可能不会碰到好的机会和缘分,群众聚集的过程也需要时间,但一旦有了基础,很多东西比较容易成倍数成长。从两百人到三千人很难,从三千到八千好像不是那么难,所以很多人想要操控传播的能力。我觉得其实大部分我的听众,或者祝福我这样的歌手存在的一般民众,给了我非常多的幸运,如果说我是这样的人,倒不如说我们这样的时代有一群人愿意去聼这样的东西。

 

《如何》

茱茱:你从live house出发,现在舞台越来越大的过程对你意味着什么?

张悬:意味着我可以把我的团队照顾的越来越好,两百人的观众其实是非常简单方便的,一天就可以用简单的方式过完,歌也可以用简单的方式唱完;三千或五千人意味着你可能有更多的资源,你可以让跟你有同样信念、与你一起工作的人,不只是陪你受苦受难,而是能够做到回过头来看想要呈现给听众值得呈现的音乐的可能,我不确定做不做到啦。

茱茱:这也是做独立歌手和做乐团的区别吗?

张悬:我从来不觉得自己是一个独立歌手或在做乐团哎,因为我有见过真正的乐团,在我的观念里真正的乐团跟你们认为的乐团完全不一样,真正的乐团不会坐在这边回答记者,好像一定要抽丝剥茧讲的东西,真正的乐团做的音乐其实无所谓贩不贩卖。我不认为Nirvana会坐在这里讨论生命的意义是什么,也不会想要跟记者讨论药物的问题,他们只要做好他们的音乐,不管有多少人想要穿凿附会地去想象或者去追求、跟从,都不关他们的事,如果以他们的标准来看,其实我不算是做乐团的人,我也不算独立歌手,因为我曾经是签约歌手,好多年呢。

茱茱:你有很多事情都是「白手起家”,比如说弹电吉他,比如做音乐制作人,还尝试过哪些事情?

张悬:弹钢琴啊,嗯。30岁其实想花点时间学口琴,也想花点时间把钢琴再学好一点,因为有时候编得出来弹不出来其实蛮痛苦的,得到处找人帮你弹。

茱茱:有尝试又放弃的吗?

张悬:电影啊,哈哈,没有啦没有啦。效果器吧,我觉得对于效果器目前还没有开窍。

茱茱:自己当音乐制作人跟做单纯的创作者有什么不一样?

张悬:还好,遇到不愿意听我话的乐手还是很痛苦,但是制作人比较需要协调的能力或者需要很好的品味,那结合这两种东西惟一的优点是,你既是歌手你又可以自己制作,所以你知道自己要某些东西,别人在某些状态上是比较愿意陪你去尝试或者比较愿意听你的,因为如果你只是歌手,别人会嫌你话多,如果你只是制作人别人会嫌你武断,但是身为一个制作人我拿我自己开刀,拿别人开刀,说不定别人还会觉得你有一点勇气。

茱茱:你自己的作品是喜欢自己制作,还是交给别人打磨,看看有没有什么不一样的碰撞?

张悬:我很愿意交给别人,其实我什么都很愿意交给别人做,但这就是一个永恒的问题,就好像说谈恋爱还是要找一个自己喜欢的对象。我觉得我的缺点其实是,我很愿意跟大家分享我在想什么,可是我讲的东西真的不是很好懂,有时候我看起来很努力在解释,其实我只是很努力在分享,有很多东西我说得不是很好,或者不能只用一句slogan让大家觉得:就往那里去就对了。所以其实在沟通的过程里,我不敢说我那么在乎的那些琐碎的细节当下大家会觉得那么重要,所以就很难托付给别人,不管别人能力有多强。那我是一个非常在乎声音细节的人,不是说刻意,而是你可以保留一些天然发出的声音——有瑕疵的手感,瞬间爆发或消失的声音,对我来说那个是自然,只是因为人是这个世界上最不敏锐的动物,如果你够小心或是愿意去搜集,你才有可能去专辑里呈现出一个不是你要什么的东西,而是自然可能发生的东西被好好地放在专辑里,所以我会希望能遇到这样的人把专辑托付给他,那在此之前的话我就先鞭策自己。

茱茱:你好像很喜欢「自然”,之前那首《如何》就是在谈两个生命之间能够不滥情地、自然而然地互通、对话;说到创作你也希望去除风格定位的企图心,自信地回到自然,「自然”是你追求的一个理想状态吗?

张悬:还好,我只是被记者问过很多次关于「努力做音乐”,我觉得音乐并不是努力做出来的。

茱茱:音乐出来应该是一个如水的过程?

张悬:嗯,努力出来的音乐并不一定是好听的,努力的过程是为了自己,所以我觉得如果你努力学电吉他,或努力学制作,或者你写一首歌词愿意改三个月,那不是因为努力,而是因为知道在那之前一切还都比较有矫情的痕迹,你愿意去磨这个东西,你就有可能回到自然。就好像你练一个电吉他的句子,只是四小节,你练两万遍,最后你看都不用看就能弹,那就是自然,但中间有一万次的时间你基本上是故意弹出来的或硬要弹出来的,对我来说当然不想把硬要弹出来的东西给别人听。

所以好玩的地方是说想要追求自然非常的容易,但是其实这也是一个提醒的词,你永远其实都可以更谦卑一点,更lay back一点,去看待生命中不断在发生的事情。

茱茱:其实背后还是有一个磨的过程?

张悬:对….但是有些人不用磨,我有见过天才他们不用磨,我的吉他手和鼓手都是天才。我需要磨,但我知道我磨完了有可能看起来像一个天才,你知道好的东西在哪里,反射性的你也会懂得分辨这个东西的好坏,别人可能十次做得到,我可能需要两百次,那就去做啊,反正我时间很多。

茱茱:你有琢磨过自己的唱腔吗?

张悬:我喜欢的歌手都不是美声派或是技巧派的,但我喜欢的人不管音准不准,对我来说都是非常会唱歌的人。其实Bob Dylan也很会唱歌,你知道你发出来的声音是什么样的,很多人有好嗓子但不会唱歌,通常会唱歌的人都有一付好耳朵,他知道自己的声音会变成什么样子,他知道他要用什么口气去讲一句话,这种人才是会唱歌的人,他并不是依赖一个技巧。我有好耳朵,但我的嗓子并不是千锤百炼型的

茱茱:跟人打交道也需要磨?

张悬:那个没办法我一辈子都学不好。我妹就是一次都不用练,我可能练了四十万次活到三十岁,还是没有她讲一句话好,真的。我妹真的很厉害,她永远都知道如何在一个充满危险的状况下面对谁说什么话,让什么事情有什么结果,让什么什么决定能够照顾到最多的人,很强。

茱茱:你有提过你是一个极限艺术主义者,这一个阶段你希望打破些什么?就好像最早的《宝贝》你其实就很想摆脱那个路子。

张悬:我觉得我没有做过什么很极限的事情,除了拿一把吉他唱歌以外,但是好玩的地方在于,我不一定要是那种人我才能支持这种事情,就好像我现在酒喝得很少了,但是我依然祝福每个年轻人都要喝醉过啊,就是你能够appreciate很多事情的好,体验的可贵,或者是艺术跟社会之间那个关系上面应该有的冲撞,也许我最大的专长不是激烈,而是坚决,但我永远支持很激烈的人。

茱茱:打破固有的定式?

张悬:还好,还好,但我其实还蛮期待我身处的社会可以打破点东西给我看,因为一个人打破一个瓶子,看起来就是一个announcement,十个人打破一个瓶子那个是行为艺术,五百个人打破一个瓶子那叫什么?(革命吗?)一万个人打破杯子,那就是一件……正常发生的事情,从很吊诡变成一件极其正常的事,但其实很多人性的事情是极其正常的,只是在文明社会被贴了个标籤被抓去坐牢很久。

茱茱:李寿全老师作为台湾音乐界的老前辈,应该是见惯风雨,他对你有什么期待?

张悬;我觉得因为他见惯风雨所以他对我没什么期待,他可能很希望我快乐吧。他是一个非常细腻浪漫非常温柔的人。

茱茱:这些会体现在你的创作里吗?

张悬:你觉得我歌里有爸妈吗,有朋友和爱人吗?有的话一定有李老师。但是不会刻意为他写歌啦。

茱茱:你的思考方式似乎很特别,属于总比别人多想一点,这是从小就有的习惯吗?

张悬:还好,很大一部分是青春期开始,小的时候可能比一般的小孩子都天真烂漫一点,因为小时候生活非常简单,外公外婆养育我的方式也非常简单,我从小基本上是在一个非常大自然的环境下长大,但一回到爸爸妈妈家念书就仿佛瞬间社会化了,我一直说我的社会化经验其实从八岁就开始了,

茱茱:在一个碰撞的情况下发生?

张悬:嗯,老人带着小孩,时间上是缓慢的不需要规则的,所有相处是自然的,所以回到城市家庭是非常不适应的,但这种不适应可能是天生的,因为我对这种东西天生比较敏感。

 

《危险的,是》

茱茱:你有在Facebook上向大家推荐一本反思「正向思考”、「正能量”的书,觉得那是自我审查。

张悬:那是一种暴力,你不觉得正向思考是一种暴力吗?一堆年轻人在那里「正能量”「正能量”,他们不知道其实他们口口声声追逐的正能量,排挤了、否定了、回避了多少这世界上真实的事情。但哪天如果所有年轻人都说,忧郁是体会人生的第一步,讲久了大家也会痛恨忧郁这件事吧。所以我觉得年轻人千万不要把自己淹没在一个口号和名词里,你的人生不是尼采的,再怎么喜欢尼采,也不要以为照着尼采的话去过人生就会正确无误,人生的任何一个名词在任何一个阶段都不可能像上帝一样不用去质疑。所以年轻人要停止造神这件事情,对一个现象,对一个词,对一个人,对一个梦都不要。

茱茱:你之前有讲过你觉得你爸和你哥很了不起,让很多人的人生变得值得,而你只是成就了你自己,如今你也影响了很多人,有意识到自己小宇宙的延伸吗?

张悬:每个人都想要被影响,就好像我也终其一生想要找到我好爱的作家,想要找到一个我好喜欢的男朋友,所以其实每个人都想有追求和寄托,所以其实我觉得我很少鼓励大家把我当成寄托,因为整个亚洲或者华语流行音乐市场其实都在面临这个世界很大的转变,所以其实与其说我为别人做了很多事情不如说很多人想要为生存的世界做很多事情,所以才找到一个有别于偶像之外的寄托。

茱茱:每个人都想找一盏灯照路。

张悬:但其实并不是灯本身做了什么,(而是大家在主动寻找的过程?)嗯,我相信有一天他们会很好的把我放下,我还是预见下一个generation有可能会出现更多很有趣的人,他们也许会推翻我们这一代人会做的很多事情、说的话,那虽然会跟我看起来很不一样,但说不准我心里会非常高兴。

茱茱:你从第一张专辑之后就慢慢停止了个人感情的抒发,开始把自己放到整个社会中去,提供另一个看世界的眼光,这也是近年很关心社会的原因吧?

张悬:这是我觉得我这个年纪,这个generation一定要度过的过程,所以其实我没有刻意去追求,但是作为歌手,你也不能不看不听这个世界啊,我不想要靠做梦卖钱,所以我所有赖以为生的方式基本上都可以尽可能减少对别人的伤害,甚至也能提供一点别人求生存的机会或空间,但我不能说我做得很好,但这句话放在心上,你至少在面临一些非常关键的选择的时候,你不会以为别人生存的机会或权利是可以被交换或视而不见的。

茱茱:那回到那个永恒争议的话题,歌手到底要不要参加社运?

张悬:这是个很好玩的问题,什么时候我们可以不再用身分去看一个共同发生在我们生活的世界的事件,占领华尔街,其实反映的是在美国将近一世纪用西方最强的权威去主导世界所有面向的发展,occupy wall street基本上想要摧毁的就是邪恶的轴心,就是金融。就好像你叫一群兔子把自己的胡萝卜存去大野狼的银行是一样的,虽然他每个月会多给你半根胡萝卜,但最后他就是想把你养肥把你吃掉啊,对不对?但是大野狼已经通过各种法律的设定不让别的小白兔开银行,所以我们现在只有大野狼开的银行。所以回到社会运动,我们群众什么时候可以开始一个真正大的觉醒,就是跟人有关的东西,就算只是发生在某种,或者某个人身上,他都不是只是这个人在承担的事情,只不过这个人今天上了新闻。

茱茱:前段时间罗大佑因为避谈反核问题被批「晚节不保”,他说「我不喜欢被逼着表态”。

张悬:那是媒体的问题,当罗大佑说这句话的时候并不是罗大佑说了这句话,我看事情就比较是这样,大家跟我说罗大佑讲了这句话,但实际上不是他主动讲的啊,显然是他被逼着表态所以他讲我不想被逼着表态,所以重点是被逼着表态这件事情哪里好。媒体的企图心永远会淹没事实的真相,媒体永远企图笼络最大的舆论,那笼络舆论基本上是非常耗心耗力的事情,而且随时都有可能失败,所以大家就转为操作,这是资本主义最大的现象嘛,企业也是这样啊,但是这是一件很糟糕的事情,所以其实不被逼着表态就是我也不愿意依靠媒体,所以我有被言论封杀或者被蒙蔽的可能,这是一模一样的一个观点。

茱茱:你之前有讲过巴奈为了做社运在音乐上其实放弃了很多。包括胡德夫在后来也投入了大量的精力在社运中而不是音乐上,这个是个人选择还是社会环境所逼?

张悬:都有都没有,重要的是这个社会需不需要歌手好好做音乐,如果需要,那你就要停止让还有一点知觉的音乐人为了一个音乐本来就在颂扬的崇高的价值而不做音乐。所有的有知觉的,不只是为了求温饱,而为了让更多的人不需要被牺牲而努力的人,这个过程其实比大家以为的要痛苦多了,只不过这些人已经开始理解到,看着他人被牺牲或者看着这个世界不断地被操作或被运作成这个样子,基本上是更痛苦的事情。有点像骇客任务一样,醒过来发现这个世界是被操纵的是一天,你不醒也是一天,但是人不可能不遇见虚无这件事,所以你每次面对虚无的时候,你是把它挖个洞埋起来然后再等下一个虚无出现,就像见鬼一样,还是说有一天你停止挖洞,然后……(去面对它?)对,但我不希望这是很多人决定面对的事情,这样讲可能有点不好,但我确实觉得现在有些人在为群众承担群众应该承担的问题。而且承受了群众以为这只是他个人选择或个人的愤怒而已。

茱茱:这也是《玫瑰色的你》想表达的?

张悬:对。

茱茱:这次巡演的主题「潮水箴言”是你自己起的吗?灵感是来自?

张悬:灵感来自于我……对人生很真实的感受,但是也可以说是死文青随便发明的名词,(笑)没有啦没有啦。潮水是我有一阵子,我大概是从前两张专辑开始,很多记者会问低潮、寂寞的时候听你的歌会好受很多,那你怎么看低潮这件事情。所以「低潮”这两个字就让我想了很久,好像这个社会教我们这辈子只能遇到几次低潮,而且还要想办法克服,我反而觉得人生真的就像海浪一样,不是高潮低潮的问题,是涨潮与退潮的问题,没有所谓正面或负面,悲观或乐观的问题,(都是生命的一部分?)嗯,很多记者喜欢用二分法问问题,所以他们常常觉得我回答的问题很迂回又模糊,但是既然你要讲这些大字眼,那你就不能只是讲快乐或者不快乐,成功或是失败。所以潮水箴言想要讲的其实是,面对人生未知的喜悦,已知的哀伤以外,人生其实是燃烧的过程,可以看得见涨潮之后往后退,退到绝境以后你看到远方有东西正在崛起,我看待时代看待人生都很像这样,所以潮水箴言是我很想做的一个project,所以跟大家熟知的演唱会有点不太一样,它结合了一个投影的技术,我也希望不是开个主题的巡回,而是一个系列的作品,2013年我感觉到创作者、听众与这个时代中间现在的交集是什么,我去表达这个东西,然后去传达一些message,比如说五年之后这个世界改变了很多,然后我们那时候摈弃了物质,重新回到探索内心这件事,那我可能还是潮水箴言,来唱这样的歌,其实算是我个人想要做的一个project,就觉得,30岁很多事情都可以重新试试看,失败没有关系,只要知道这条路多难走就好了。可是我总觉得流行音乐不应该自绝于任何艺术之外,我觉得它跟很多东西都是有碰撞的,但是华语流行乐坛已经很不常见跟别的东西碰撞出来的音乐,跟社会无关,跟爱情无关,跟同情心没有关系,跟真正的愤怒也没有关系,一切都只是讲讲而已。所以我只是希望「潮水箴言”在各地举办的时候,用这种吃力不一定讨好的方式,呈现给一些可能需要这些message的听众,也许他们会发现他们没有那么孤单,也或许在亚洲可以有这样概念性的演唱会可以做,它不用大,但是可以让听众觉得分享到的讯息很值得,然后不再各自被孤立。

茱茱:你愿意怎样形容香港?此时此刻?

张悬:香港像……不要讲好了,一定会被误会。(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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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物之阵》内容简介

一本当代中国文化生态的纪实访谈。两岸三地的文人墨客们,一来到香港这个独特的地方,就忍不住诉说着心中的欢喜与哀愁。

对家国命运的担忧,对庸众的质疑,对法治的呼唤,对自由的渴望,对压迫的不满,对愚昧的伤感,反复出现在阎连科、王安忆、毕飞宇、许知远、陆川、冯唐的叹息与抱怨里。他们不只是文化人物,也是整个社会的一分子。

或许这些声音并不能改变什么,无物当道年代,总得有人说出对现实的不满和对未来的希冀。

无物之阵 f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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